我妈从确诊到走,就28天
我妈叫赵素芬,绵阳三台县人,在镇上小学食堂干了半辈子,退休后跟着我来了成都。我结婚晚,三十岁才要孩子,我妈就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娃。我老公跑网约车,早出晚归,家里就我妈、我、还有我那个三岁的闺女糖糖。
我妈这人有个毛病,啥子不舒服都爱扛。问她咋了,永远一句话:“没得事,老毛病了。”她胃不好这事我是知道的,年轻时候在食堂吃饭不规律,落下了胃溃疡的根子。家里常备着奥美拉唑,她胃一疼就吃一粒,吃了十几年,她自己都觉得这就是个慢性病,治不断根也死不了人。
去年秋天开始,我妈瘦了。最开始我没太在意,她本来就不胖,一米五八的个子,一百一十斤左右,瘦一点看着还精神些。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她那条平时系得正合适的裤子,腰围松了一大圈,裤腰得拿别针别起来才不掉。我给她买了条新裤子,小两个码的,她穿上刚好。
我算了算,两三个月的时间,她起码瘦了二十斤。
我问她:“妈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说:“吃了嘛,每顿都吃了的。”
我说:“那咋个瘦这么多?”
她说:“可能带糖糖累的嘛,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
我当时居然就信了。主要是她精神确实还不错,每天照常接送糖糖上幼儿园,回来还给我做饭。唯一的变化是她吃得少了,以前一碗米饭能吃大半碗,后来小半碗就撂筷子。我问她咋不吃了,她说胃胀,吃多了不舒服。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看啥子嘛,老胃病了,吃点药就好了。”然后就继续吃她的奥美拉唑。我也就没再坚持。现在想起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有生拉硬拽把她拖到医院去。
拖到十一月份,她开始吐。吃啥吐啥,连喝水都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眼窝陷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走路都打晃。那天早上她给糖糖扎辫子,手抖得握不住皮筋,扎了三回都没扎上。糖糖喊:“外婆你咋个了?”她笑着说:“外婆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当天我就跟单位请了假,打车把她拽到市里医院。消化内科的医生一听症状,二话不说开了胃镜单子,说先做个胃镜看看。
做胃镜那天我陪她去的。她进去之前还跟我开玩笑:“要是查出啥子大毛病,莫告诉糖糖,娃儿还小,莫吓到她。”我说你莫胡说八道,做个胃镜能有多大事。
胃镜做了四十多分钟,比正常时间长很多。我在外面等得心慌。门开了,护士喊我进去,说医生要跟我谈谈。我进去一看,我妈还在检查床上侧躺着,那个做胃镜的医生摘了手套,表情很严肃。他指着屏幕上一块黑乎乎烂糟糟的地方跟我说:“这个位置,高度怀疑恶性肿瘤,取活检了,等病理结果。”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我问了一句特别蠢的话:“医生,是不是胃溃疡?”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他说:“不像溃疡。你要有心理准备。”
病理报告等了三天。那三天我妈还在家里给糖糖做饭,还在念叨说医生小题大做。我不敢看她,躲在厕所里哭了好几回。我老公问我咋了,我说不出话,就把手机里偷拍的胃镜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拿报告。”
报告出来那天,医生直接跟我说:胃癌,低分化腺癌,晚期。肿瘤在胃体小弯侧,已经侵犯到浆膜层,腹腔有淋巴结转移。他说得很平静,我听得浑身发抖。我问他还能治吗?他说可以试试化疗加靶向,但效果不好说,让我别抱太大希望。
我妈在外面走廊坐着等我。我擦干眼泪出去,她问:“咋个说?”我说:“胃上有溃疡,有点严重,要住院治。”她哦了一声,说:“我说嘛,老胃病了,住院就住院嘛,输几天液就好了。”
我没敢告诉她实话。我跟我老公商量了,先瞒着,等她精神好点再说。但化疗一上,瞒不住了。头发一把一把掉,人一天比一天虚,吐得比之前还厉害。她不傻,她问我:“秀秀,妈是不是得的癌?”
我绷不住了,在病房里抱着她哭。她拍了拍我的背,说了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揪的话。她说:“莫哭。妈早猜到了。你天天瞒着我,跟你小时候藏零花钱一样,藏又藏不严实。”
从确诊到走,二十八天。
前十五天她还在配合治疗,后来医生说肿瘤长得太快,化疗没控制住,腹腔转移了。最后那几天她肝肾功能开始衰竭,人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认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得。认不得的时候她就喊“糖糖”,喊“糖糖放学没有”。
糖糖来医院看过她一回,趴在她耳朵边上喊外婆。我妈那天精神格外好,还伸手摸了摸糖糖的脸,说:“外婆没事,外婆过两天就回去给你扎辫子。”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糖糖说话。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已经昏迷了,呼吸很浅,有时候十几秒都不喘一口气。凌晨两点多,她突然睁了眼,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冰箱里……还有一盒车厘子……给糖糖吃……”
我点头,使劲点头。我说妈你放心,我晓得。
然后她就闭了眼,再也没睁开。
我妈走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号。成都那天出了大太阳,晒得人发昏。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花坛里开得正艳的茶花,想不通人咋个能走得这么快。二十天前她还在厨房给我做红烧肉,站在灶台前面拿锅铲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天后她就成了一张照片,搁在殡仪馆的桌子上。
后来我收拾她东西,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些乱七八糟的账,买菜花了多少、给糖糖买衣服花了多少、我给她生活费她又偷偷存了多少。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秀秀胃不好,莫让她吃冷的。糖糖对芒果过敏,莫买芒果。”
她连自己得了癌都不晓得的时候,记的还是我和糖糖的事。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她瘦了二十斤那会儿,我没有硬拖着她去医院。她老说“没得事没得事”,我就真信了没得事。我要是早去一个月,可能结果就不一样。哪怕早半个月呢?
没得那么多要是。写这些字就是想跟看到的人说一句:家里老人要是突然瘦得厉害,莫当老胃病扛,去医院。做个胃镜,几百块钱的事。我妈要是早做半个月胃镜,我现在还能吃上她做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