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意外的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学术转向,并不是自己主动选的。一个曾坦言“不喜欢”沉积岩的人,最终却成了中国沉积学的奠基人。
一、走进冷门六十余年
1957年,北京地质学院。池际尚教授把刘宝珺叫到跟前,交给他一项任务:给毕业班开设沉积岩课程。上世纪50年代,沉积学在国内外都是冷门,没有成熟的理论体系,大多停留在对岩石的描述层面,被不少学者视为“没什么科学逻辑”的领域,系里几乎没人愿意接手。
刘宝珺后来回忆当时的真实感受:“沉积岩我对它并不很喜欢,觉得它没有什么科学逻辑,完全是描述,没什么原理在里面。”但他没有拒绝。“老师说了的话要服从,她是我的导师也是系主任。我说‘好,既然别人都不去,我来吧!’”他就这样走进了沉积学的大门,一待就是六十多年。
二、两段并非自己挑选的征途
刘宝珺1931年9月13日生于天津,高中毕业于南开中学。第一次转折发生在1950年。手握燕京大学化学系保送名额的他,收到一封来自清华地质系学长的信。信中说,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要养活5亿人口,国家很需要地质人才。他放弃保送,以第一志愿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1952年,因院系调整,他随清华地质系并入北京地质学院。
1953年毕业后,他主动申请去大西北,被分配到甘肃白银厂地质部641地质队,任折腰山矿区区长。1954年,他考回母校攻读岩石学专业研究生,师从苏联专家拉尔钦科教授;1956年研究生毕业留校任助教。
池际尚是他学术道路上重要的引路人和系领导,1957年正是池际尚安排他承担沉积岩课程教学。第二次转折,就是1957年那次——从岩浆岩、变质岩研究,一头扎进当时无人看好的沉积学。他后来总结:“我很自豪地说,我的很多选择都是遵从初心。”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他的选择,始终服从于“国家需要”和“老师安排”这两条线。恰恰是这种服从,把他推向了中国沉积学奠基人的位置。那不是消极的被动,而是一代人把个人道路交给时代需要的担当。
三、冷板凳上的二十年
1958年10月,27岁的刘宝珺从北京出发,前往成都地质学院任教。组织安排夫妻二人一人去成都、一人去南京,刚满两岁的女儿被寄养在天津。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他到成都后没有停留,直接奔赴南充投入“川中会战”。此后的道路并不平坦。他的助教生涯长达二十余年,47岁才被评为讲师。
但沉寂不是停滞。上世纪60年代,他翻译大量国际沉积学文献,成为把国际前沿理论引入中国的先驱之一。1971年底,他进入“云南滇中含铜砂岩铜矿科研队”,赴云南开展野外工作。面对此前已被广泛接受的“古代湖泊相沉积”结论,他提出不同看法。白天实地考察,晚上查阅资料,掌握大量第一手矿石资料后,他提出砂岩铜矿“由古代河流相沉积产生”的新创见,在当时引发争议。
1974年,生产单位通过钻探验证,在指定位置打到4米多厚的矿体,验证了刘宝珺团队的判断,“河湖之争”就此收口。新认识迅速推广到湖南、贵州、广西等地,扩展到铅、锌、铀、金、汞等矿种。这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一场“成名战”。
▲刘宝珺院士
四、为沉积学建立“理论逻辑”
刘宝珺对沉积岩的“不喜欢”,核心在于它“缺乏理论”。而他一生最重要的学术贡献,恰恰是为这门“描述性学科”建立了理论逻辑。他将物理化学热力学引入沉积成岩和成矿分析,提出“沉积期后分异作用与成矿作用”理论。传统观点常将层控矿床成因归于“岩浆期后热液”作用,而刘宝珺通过大量实际研究指出,许多所谓“热液”成因的矿床,实为沉积物埋藏后成岩、后生期物质分异的结果。他还将流体力学与沉积学结合,率先把风暴流概念引入中国,提出扬子地台陆缘寒武纪磷矿风暴岩沉积模式。他主编的《沉积岩石学》(1980年,地质出版社)成为国内沉积学开拓性教材,与曾允孚合著的《岩相古地理基础及方法》(1985年)等著作,至今被业内视为经典。
1989年,他获得第一届李四光地质科学奖;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1996年,第30届国际地质大会在北京召开,他获得“斯潘迪亚罗夫奖(Spandiarov Award)”,成为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地质学家,也是全球第20位获奖者。自1987年起,他还担任国际地科联全球沉积委员会领导成员、全球沉积地质计划中国委员会主席,让中国沉积学进入世界地学视野。
五、学术之外的审慎与担当
科研之外,刘宝珺保持着科学家特有的审慎。2006年,近60名学者联合撰写了《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备忘录》,从地质、水量、生态环境等九个方面对西线工程提出意见,刘宝珺是作者之一。2015年,85岁的他在一次研修班上作了题为《从地质灾害而想起的水利工程问题》的演讲,说:“自然有其规律,不能轻易去破坏,事实证明,人类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控制。”这份审慎,也延伸到他对自身言论边界的坚守:汶川地震前后,曾有媒体对他关于地震地质的观点断章取义,他主动澄清自己并非地震预测专家,反对截取片段放大观点。
1954年10月2日,刘宝珺与李艳阳结婚,育有两个女儿。此后数十年,妻子随他辗转南北。1958年他独自赴成都时,一家三口分处三地,团聚是多年以后的事。2026年9月19日23时14分,刘宝珺在成都逝世,享年96岁。
他的人生由两次并非自己挑选的转折开启,在冷门领域坐了二十年冷板凳,47岁才当上讲师。他的故事不是“天赋异禀”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人用“服从”与“坚持”,把一条不被看好的路走成了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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