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
我堂弟叫周海，比我小五岁，属猴的，从小脑子就活。别人家孩子玩弹珠，他倒腾弹珠，一毛钱买仨，转手两毛钱卖俩，自己留一个，里外里不亏还白玩。我婶子那时候说，这孩子将来不是做生意就是蹲笆篱子。后来没蹲笆篱子，也没做成大生意，在城里晃荡了七八年，卖过保险、倒过二手车、开过奶茶店，干啥啥不长。去年夏天，他突然在家族群里冒出来，说他搞AI短剧呢，一个月挣了四万八。
我当时正在公司吃盒饭，看见这条消息差点噎着。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他一个月四万八？我赶紧私聊他：“啥玩意儿叫AI短剧？”他甩过来一个链接，我点开一看，三分钟一集，一共二十集，讲一个外卖小哥穿越成霸道总裁的。画面里的演员看着都挺正常，但仔细一瞅，人脸有时候会糊，脖子跟脑袋的肤色对不上，说话嘴型稍微有点飘。我问他这演员哪找的，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AI生成的，真人一个没有。”
我懵了。我说这也能挣钱？他说姐你落伍了，现在这叫风口，猪站上去都能飞。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剧本用AI写，大纲改改就成，一集成本不到两百；演员用AI生，没有片酬没有档期没有耍大牌的；场景也是AI画，横店都不用去。全部成本一集三百，卖出去一集一千五，平台还分账，二十集的小短剧，刨去投流成本，净赚两万多。他说他手里同时开三个项目，一个月流水十几万。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说那你缺人不，姐给你打下手去。他说姐你好好上班吧，我这活儿要技术，你干不了。我骂了他一顿，但心里也替他高兴。周海这人，折腾了这么多年总算踩对点了，我婶子这回该放心了。
后来那几个月，周海的朋友圈天天刷屏：今天又爆了一部，单日充值过十万；明天跟某平台签了独家，保底五十万。照片里他坐在一个共享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旁边立着个白板，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流程图。有一回他回老家，开着辆新提的比亚迪，给我婶子买了条金项链，给我叔买了两条中华。我婶子嘴咧到耳朵根，逢人就说我儿子搞AI的，高科技。
我叔比较冷静，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问了一句：“这钱挣得踏实不？”周海说：“爸你不懂，现在就是抢钱的时代，你不抢别人就抢了。”我叔没再吭声，但我看他的表情，好像还是不踏实。
今年三月份，周海突然在家族群里消失了。朋友圈也不发了，头像换成了一个黑屏。我给他发微信问咋了，他隔了两天才回，说姐没事，最近忙。我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到了四月底，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蔫了吧唧的：“姐，我明天去你那儿一趟，方便不？”
第二天他来了，拎着一兜子水果，人瘦了一圈，眼袋快耷拉到腮帮子了。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呼噜呼噜吃完，把碗一推，开口就是一句：“姐，我不干了。”
我说：“啥叫不干了？你那AI短剧公司呢？”
他说：“关了。上个月解散的，房租都欠了俩月。”
我问他为啥。他往沙发上一靠，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
原来他去年夏天入场的时候，确实挣钱。那时候做AI短剧的人少，平台缺内容，管你质量咋样，有东西上架就有人看。他那部《外卖小哥逆袭记》成本六千块，卖了四万八，投流花了两万，净赚两万二。他一看这买卖能干，立马招了四个人，一个写手专门改剧本，一个剪辑师，一个投手管流量投放，还有一个客服。租了个小办公室，一个月租金六千。五个人吭哧吭哧干了一个月，出了六部短剧。
问题就出在这六部剧上。
第一部数据还行，第二部就扑了，第三部直接没人看。他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让写手换题材。写手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月薪五千，自己都没谈过恋爱，写的霸道总裁跟小学生作文似的。周海说不行不行，得加狗血。写手就加，什么失忆、车祸、恶毒女配，全往上招呼。剧本是AI写的，写手就负责把AI吐出来的东西捋顺，前后文都对不上，第一集女主叫林薇薇，第五集就变成苏蔓蔓了。
更麻烦的是演员的脸。AI生成的脸吧，单看还行，一动起来就露怯。有一场戏男主抱着女主转圈，转着转着男主的头歪了，脖子拧成麻花，脑袋转到后背上去了。周海让剪辑师修，剪辑师修了半天，说修不了，得重新生成。重新生成一遍，脸又跟前面不一样了，观众在评论区骂：“这男主是不是中途换人了？咋越换越丑？”平台审核也卡得严了，以前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现在一看AI生成，直接打回，说“内容质量不达标”。
投流成本更是蹭蹭往上涨。去年一个点击三毛钱，今年涨到八毛，热门时段一块二。周海说他每天一睁眼就欠平台一千块流量费，剧还没卖出去，投流的钱先花出去了。有一部剧他投了八千块钱流量，结果充值只回了三千，净亏五千。他跟我算：五个人工资一个月两万五，房租六千，水电杂费算一千，一个月硬开销三万二。剧卖不出去的时候，这钱就是纯亏。
“那你不能少雇几个人？”我问。
“一个人干不了。写手得改本子，剪辑得修片子，投手得盯着数据调价，少了谁转不动。我自己一个人干过，同时开三个项目，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进医院打了两瓶葡萄糖。”他挠挠头，“再说了，这行现在卷成啥样了你知道不？去年做AI短剧的全网不到一千家，今年三月我参加了个行业会，签到表上两千七百多家。大家全在抢流量，你出三集免费，人家出五集免费，你投一块钱买流量，人家投一块五。有个傻逼公司直接免费放全集，靠卖剧里植入的螺蛳粉广告挣钱。这谁扛得住？”
我说那你咋不转行做点别的？你不是脑子活吗？
他苦笑：“我也想了。做AI广告片？人家4A公司自己能做。做AI写真？小红书上一堆免费教程，大妈都会弄。做AI小说推文？那玩意儿门槛比短剧还低，挣得还不够买眼药水的。”他顿了顿，又说，“姐，你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不？我上个月接了个活儿，帮一个微商团队做AI直播带货，就是生成个虚拟主播二十四小时在那儿念稿子。我熬了两宿给他们弄好了，对方说测试一下，测完说不要了，转头自己照着教程弄了个差不多的。我连尾款都没要回来。”
我问他欠了多少钱。他伸出一只手：“五万。员工工资欠了俩月，房租欠了俩月，加上我自己刷的信用卡，差不多五万。”我说婶子知道不，他摇头：“可不敢跟她说。她刚跟全村人吹完他儿子搞高科技挣大钱，我这会儿回去说赔了个底朝天，她脸往哪儿搁？”
那天晚上周海在我家沙发上睡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估计他好长时间没睡踏实过了。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他一边喝一边跟我说：“姐，我算想明白了。这AI短剧就跟当年我开奶茶店一样，看着是个风口，其实是个坑。人家真正挣钱的是谁？是卖AI软件的、卖教程的、开课割韭菜的。我这种吭哧吭哧做内容的，就是给平台打工的。平台把流量费一涨，咱全白干。”
我说那你下一步咋办。他把粥碗一放，说：“回去找个班上。我联系了个朋友，在他广告公司做后期，一个月六千五，先干着把债还了。”我说你不搞AI了？他说：“搞个屁。AI就是个工具，跟扳手改锥一样，你会用扳手拧螺丝，不代表你能开修理厂。我去年就是被那些‘AI月入十万’的帖子忽悠瘸了，以为自己能当老板，其实人家真正挣钱的路子根本没告诉我。”
他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五千块钱，他推了半天收下了，说姐这钱算我借的，年底还你。我说行，连利息一块儿还，按银行定期算。他乐了，说姐你比我适合做生意。
后来我婶子打电话来问周海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在公司上班呢，朝九晚五，可稳定了。我婶子说那咋不开比亚迪了？我说车卖了，人家公司配车。我婶子半信半疑挂了电话。我叔倒是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闷声闷气地问：“海子是不是赔钱了？”我说叔你咋知道。他说：“我早看出来了。他上回回来给他妈买金项链，发票都没拆，我瞅了一眼，上面写着能退货。真挣着钱的人谁看退货单子啊。”
我差点笑出来。我说叔你眼睛真毒。我叔叹了口气：“年轻人吃点亏不是坏事。我就怕他一直吃，吃完了还不长记性。”我说这回应该长了，他都知道老老实实上班了。我叔说那行，让他好好干，别瞎折腾了。
上个月我路过周海公司，顺道上去瞅了一眼。他坐在工位上剪片子，戴着耳机，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旁边放着一盆小绿萝。看见我来了，摘下耳机嘿嘿一笑：“姐，你看我这工位，比原来那办公室强吧？不用交房租，不用给员工发工资，到点下班，月底拿钱。”我说你那AI短剧的素材呢？他打开一个文件夹给我看：“都存着呢，留个纪念。说不定哪天这波风口又回来了，我还能再战一回。”
我说你可拉倒吧。他哈哈大笑，说姐你放心，下回再有人跟我说什么风口来了猪都能飞，我先问问他猪摔下来谁管埋。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