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5年的时候写过一篇旧文,讨论一些带宽窄的系统声音反而更“好听”的现象。这里再“重拾”和补充一下。
发烧友都会知道,理论上器材的频宽(Bandwidth)是越宽越好的。虽然人耳的可闻音域是20-20000赫兹,但音响器材的频宽做得越宽越好,应能超出这个范围,这样可以确保可闻带宽内的性能更佳——不是因为我们能听到超过2万赫兹的声音,而是因为频宽“超宽”之后,2万赫兹以内信号的品质会更好。现在很多耳机/音箱、放大器、音源设备可以做到远超出20-20000赫兹的频宽。
相对来说音箱的频宽是最难的,特别是低频,要平直重播到40赫兹以下,需要很大的单元和箱体,成本很高。对耳机来说则容易得多。高频方面则现代高档扬声器和耳机都可以轻松突破2万赫兹,能重播到3-4万赫兹的不在少数。
简单说就是,器材的频宽特性越好,声音性能也越好,这是厂家和发烧友都追求的一个重要指标。
有趣的是存在一个与此常识相悖的观察:有些发烧友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更喜欢带宽窄的声音;带宽窄一些,有时反而声音更加好听!我举几个例子说明。
AKG的经典监听耳机K240,这个耳机的人声常被视为经典,难以超越。不少AKG党对这个老耳机评价很高,但是贬低它的人也挺多的,而且有充分而强大的理由:这个耳机没高没低。这确实是一个没高没低的耳机,但中频一段确实做得很好,我个人不是特别喜欢这个耳机,但曾分析过为什么有人喜欢它——原因就在于它扔掉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把声音的“主干”保留得很好,而且,正由于没有细枝末节的存在,主干更为突出。它的人声的“优秀”是以没高没低为代价的,是因为舍弃了高低两头,因此中频段才能做到非常饱满和突出。假如这个耳机的频宽拉开了,有高有低了,那人声表现就不会被人推崇了。这是一种窄带宽、舍弃两头保证中间的设计哲学。
其实,不光是K240,还有经典的AKG封闭式监听耳机K271,也是带宽不宽、但很多录音师爱用的“窄带宽监听耳机”。有一次录音师刘达在上海的一个音乐厅录音,就用K271监听,我也在场,问他为什么不用频宽和解析更好的耳机比如森海HD800?刘达说录音监听不用那么高的解析,会听着更累。用K271能听清楚音乐的主干就行了。录音过程中台上音乐家们会过来聆听录音的回放,也就用K271。他们关心的是演奏有没有出错、音色有没有录准,并不需要高解析重放。所以说,录音师的监听工作需求,音乐家的聆听需求,和发烧友那种希望“纤毫毕现”的HiFi欣赏要求,是颇为不同的。
有意思的一件事就是,像K240、K271这样的经典监听耳机,还有索尼7506、新的M1这种监听耳机,也一直有部分发烧友喜欢拿来欣赏音乐,觉得声音够准,也轻松耐听。
下一个例子,不少经典的书架小喇叭,都是频宽有限的。比如下图两款经典的书架喇叭LS3/5A和ProAc Response 1。小喇叭多数是频宽有限的,但是在小房间里,小喇叭的声音往往就是很好听。大喇叭一般都能表现出更好的频宽,但有时候人们的主观感受却是不如小喇叭“好听”。特别是,我要特别一提的是人声、器乐独奏、弦乐四重奏、室内乐等小编制类型音乐,频宽窄一些的小喇叭,往往出来的效果反而比频宽更宽的大喇叭“好听”。大喇叭的全频带宽更好,高频能放得更高,低频更低,但中间一段似乎就被“摊薄”了,不如带宽窄的小喇叭中间一段浓郁和饱满,不如小喇叭播放时“主干突出”。
另外一个观察到的例子是全平衡放大和单端放大之间的听感差异。全平衡放大结构往往带来更佳的频宽特性,声音信息量更充分、声场更大、动态更大,但有时会被一些发烧友诟病为“直白”、“缺韵味”,而单端放大的频宽和动态小一些,然常被评价为“味道好”。这个问题的本质在哪里呢?我觉得部分原因也是频宽拉开之后声音能量被整体“摊薄”,导致中频段厚度不如单端放大时好。从技术上说,频响越宽越好,但有时频宽窄一些,某些音乐反而会播放得更好听,这是一个人的听觉心理的问题。
有一门跨界的学科叫做“心理声学”,英语叫Psycho-acoustics,研究的就是声音和人的主观心理感受之间的关系。什么样的声音听起来好听?为什么觉得好听?是其研究的题目之一。这门学科研究的对象是人。这里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如果有部分人觉得它更好听,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并不是说理论上应该更好,人耳就必须觉得更好听的。HiFi和音响是服务于人耳的,人耳有着最终决定权。
因此,这里的观察结论就是:有一部分的音乐是并不需要很宽频带的,比如人声为主的流行歌曲、独奏乐器或小编制(乐器不多)的纯音乐等。人的听觉心理决定了,听这些东西时,频宽窄一些,让音乐的主干突出,反而更容易出一个好听悦耳的效果。最需要宽频带、优异频响特性的,是大场面、大编制、配器复杂的音乐,比如古典音乐里的Orchestral Music(交响音乐)。这一现象似乎违反“频响应该越宽越好”的Hi-Fi理论,却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也只能用人的听觉心理来解释它。
有充裕条件的发烧友,经常会搭配一大一小两套系统,分别用于欣赏大编制音乐和小编制音乐。有些人会称之为“大系统”和“小系统”(戏称二奶系统);玩耳机的发烧友,由于多备几副耳机容易得多,经常有专门欣赏大编制音乐的耳机和专用于小编制音乐的耳机。举例来说,同样是美国歌德的耳机,GS3000大木碗和RS1小木碗就分别适合大编制、小编制。RS1的声场和频宽都不如GS3000,但欣赏小编制音乐和配器简单的流行歌曲,很多人觉得比GS3000好听,味道更集中和浓郁。
再说一则有趣的亲身体验。我们知道号角音箱很多是韵味很足的,有一种所谓“号角味”,喜欢的人会很喜欢。其实即便是较大的号角扬声器,高频延伸多数也并不特别出彩,基本就是到2万赫兹这个水平。我曾听过一款给号角扬声器加了超高音单元的音箱,加了之后高频延伸明显就上去了,表现出明显更佳的高频泛音和细节,但有趣的是,加持了超高音之后,原本的“号角味”就明显减弱了,声音变得“现代感”,变得像一对标准的现代声HiFi音箱,而不像号角扬声器了!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号角音箱的“韵味”,其原本的声音风格,和现代的Hi-Res宽频重放,其实是存在矛盾的。如果通过加装超高音去拓宽高频延伸,那么原先的平衡就打破了。“宽频化”之后的号角音箱,就变得不那么像传统号角音箱了。
当然,实现宽频的大型号角还是存在的,比如我今年在维也纳音响展上听到的西塞罗ALPHA III(下图),一人多高,其高频延伸达到4万赫兹,听上去仍然是号角味(虽然带着现代感)。但那是一个经过精心调整的系统,我相信背后为了调整好而付出的努力是很多的。
从技术上讲,器材的频响肯定是越宽阔越好。“技术帝”可能不会认同“带窄反而好听”这样的心理声学现象,但这一现象也确实是存在的,值得我们思索。这一现象在一些喜欢玩古董器材的发烧友中发挥到极致:很多被神化的古董器材频响其实是很窄的,甚至听上去像“老式收音机”,但有些人就是喜欢那种浓厚的“韵味”。说穿了,一旦频响拉宽了,这种韵味也就变稀薄甚至消失了。有些人玩的,就是古董器材的某些方式的窄频响所带来的特殊效果。
就像我前面所举的号角音箱的例子,给窄频系统通过加装超高音、或低音炮的方式去“拓频”,事实上是很难调到位的。经常发生的结果是频响是拉宽了,但声音也不好听了、失去原先韵味了。我认识一些给书架箱或小落地音箱加低音炮的发烧友,玩得好的,基本都是把低音炮调到“若有若无”的很低音量。只增加少许低频的“氛围感”而绝不会让低频有“存在感”。如果听出来加了炮,就是失败了。超高音也是一样,必须可调音量而且要把音量调到若有若无的“氛围感状态”。当超高音有“存在感”了,也就破坏了音箱原有的整体平衡。
总结一下,虽然HiFi貌似应该尽量宽频,但实际上某些窄频系统达到的平衡方式可以很好听,特别是针对小编制类型的音乐。当我们试图把窄频系统的频响拉宽,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以免破坏平衡。当然,大型系统都是宽频的,但其优势的发挥也依托那些“大型”的音乐,同时需要大空间去发挥。大型系统播放小编制音乐,未必会更好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