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光落在旧枕头上
夜深了,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我侧躺着,后背贴着一片温热。她的手从腰后绕过来,搭在我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把锁,锁了四十三年,从没换过钥匙。
她的呼吸很轻,落在后颈上,有点潮,有点痒。我知道她还没睡着,因为睡着的人不会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搁得那么用力,像怕我半夜跑了似的。
“老赵。”她叫我。
“嗯。”
“你说,咱俩还能搂着睡多少年?”
我没吭声。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多次了,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在半夜,有时候在饭桌上突然冒出来。每次我都不接话,她就自己笑,说:“反正活一天搂一天,我可不吃亏。”
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五。她叫李秀兰,跟我同岁,小我三个月。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见第一面的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我记得那天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会儿谁能想到,这么个腼腆的姑娘,后来能跟我吵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又能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搂着我睡觉。
结婚四十三年,我们搬过六次家,从筒子楼搬到平房,又从平房搬到楼房。养大了一个儿子,送走了两位老人,中间经历过下岗、借钱、生病、吵架、冷战、和好,日子像一条被反复揉搓的麻绳,粗粗糙糙的,但一直没断。
现在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们老两口守着这套两居室,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中午她做饭我洗碗,下午她看电视我打瞌睡,晚上她搂着我睡。
听起来挺平淡的。但你要是知道这四十三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就知道这份平淡有多不容易。
李秀兰有个毛病,睡觉非得搂着点什么。刚结婚那会儿搂我胳膊,后来搂我腰,再后来搂我整个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踏实。”
就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她说了四十三年。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人,让你晚上睡得踏实,白天过得安心,大概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楔子就写到这儿吧。下面要讲的,是我们这四十三年里,那些像麻绳一样的日子。
第一章 相亲那天的糖水鸡蛋
一九七九年,我二十二岁,在县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月挣十八块五。
那时候找对象不像现在这么自由,得靠人介绍。我娘托了隔壁王婶,王婶又托了她表妹,她表妹再托了李秀兰她们村的妇联主任,拐了七八道弯,才把这事儿说成。
相亲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我爹的旧皮鞋,大了两号,走路啪嗒啪嗒响。我娘往我兜里塞了两块钱,说:“请人家姑娘吃碗面,别抠搜。”
地点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我到的时候李秀兰已经站那儿了,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旁边站着妇联主任,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婶子,见我来了就笑:“小赵来啦,这就是秀兰,你们聊,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妇联主任一走,就剩我俩站那儿。风挺大,吹得她辫梢一飘一飘的。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冷不?”
她摇头。
我又憋了半天,说:“那……吃面去?”
她还是摇头,声音特别小:“不饿。”
我兜里那两块钱在发烫。不吃面,那干啥?我总不能就这么站着吧。后来我想起来,供销社旁边有个茶水摊,一毛钱一碗糖水,还能续水。我说:“那喝碗糖水?”
她这回没摇头,跟着我往茶水摊走。我走得快,她跟得慢,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根红红的。
茶水摊是个老太太开的,一张矮桌,几条板凳。我要了两碗糖水,老太太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白气。李秀兰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觉着这姑娘眼睛真亮。
我问她:“你在生产队干啥活?”
“记工分。”她说,“有时候也下地。”
“累不?”
“还行。”
又是沉默。我拼命想话题,想不出来,就低头喝糖水。糖水挺甜,甜得有点腻。我喝完一碗,又续了一碗,她一碗还没喝完。
“你平时有啥爱好?”我问。
她想了想,说:“纳鞋底。”
我愣了一下。纳鞋底算啥爱好?但她说得认真,我就顺着问:“给谁纳?”
“给我爹,给我弟。”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给对象纳。”
说完她脸就红了,红到脖子根。我也觉得脸上发烫,赶紧低头续糖水。
那天我们总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糖水喝了四碗,我花了四毛钱。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双鞋垫递给我,自己纳的,蓝布面,白线扎的边,针脚密得像机器压的。
“天冷,垫着暖和。”她说,把鞋垫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我拿着那双鞋垫,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她辫子一甩一甩地走远。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花蝴蝶。
回家我娘问我:“咋样?”
我说:“行。”
我娘又问:“姑娘咋样?”
我想了想,说:“手巧。”
我娘乐了:“手巧好,手巧能过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李秀兰那天回家,她娘问她咋样,她也说了一个字:“行。”
她娘问:“小伙子咋样?”
她说:“实在。”
就这两个字,把我们的婚事定了。
转过年来开春,我们结了婚。婚礼简单得很,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三桌,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工友。李秀兰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她自己做的,头上别了一朵绢花,脸比绢花还红。
那天晚上闹洞房,工友们起哄让我们咬苹果,她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两个人像两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后来还是她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苹果塞给我,说:“吃。”
工友们笑得更厉害了。
等人都走了,屋里就剩我俩。煤油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炕上那床新被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她坐在炕沿上,低头解棉袄的扣子,手指有点抖。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憋了半天,我说:“那个……糖水鸡蛋,你吃不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声音脆脆的,像风吹过门帘上的玻璃珠。
“你咋还记着糖水鸡蛋?”她说。
“我娘说,结婚这天得吃糖水鸡蛋,甜甜蜜蜜的。”
“那你去煮。”
我就去灶房煮了四个鸡蛋,两碗糖水,端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炕上,棉袄已经脱了,穿着件红毛衣,胸口绣着一朵牡丹。我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吃鸡蛋,吃了一口,抬头看我:“你咋不吃?”
“我这就吃。”我赶紧端碗,烫了嘴,呲牙咧嘴的。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小声,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那碗糖水鸡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吃完鸡蛋,她收拾碗筷,我坐在炕沿上看她。她忙来忙去的,红毛衣在煤油灯底下显得格外鲜亮。我忽然觉得,有个家,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睡下了。炕烧得有点热,被子也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胰子味,还有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
过了好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感觉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赵德厚。”她叫我名字,声音特别轻。
“嗯。”
“我有点认床,睡不着。”她说,“你能不能……离近点?”
我就往她那边挪了挪。她又挪了挪,肩膀碰到我胳膊,然后就那么靠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手背挪到我腰上,搭着,不动了。
“这样踏实。”她说,声音已经迷糊了。
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怕吵醒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像瓷。
我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睡过去。睡着之前,我模模糊糊地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这个习惯,一搂就是四十三年。
第二章 婆婆的咸菜坛子
结婚头一年,我们跟公婆住一起,三间平房,东屋是我们婚房,西屋是公婆住,中间堂屋摆张八仙桌,吃饭待客都在那儿。
婆婆是个利索人,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公公在供销社当会计,话不多,回家就坐在堂屋里看报纸。
刚开始婆媳俩处得还行。李秀兰嘴甜,一口一个“娘”叫着,早上起来帮婆婆烧火做饭,晚上帮婆婆洗脚。婆婆也夸她:“秀兰这闺女勤快。”
可日子长了,磕碰就出来了。
头一桩是咸菜坛子。
婆婆腌咸菜是一绝,萝卜、芥菜、雪里蕻,腌出来脆生生的,左邻右舍都来讨。她有个老坛子,青瓷的,听说还是她婆婆传下来的,坛子放在灶房角落里,里头常年腌着东西。
李秀兰过门后,想帮忙。有天婆婆不在家,她就把坛子里的咸菜捞出来,换了新水,又添了把盐,想着帮婆婆分担点活。结果婆婆回来一看,脸就沉了。
“谁让你动我坛子的?”婆婆问。
李秀兰说:“我看水浑了,就换了换。”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饭她没怎么说话。李秀兰给她盛饭,她也没接,自己盛了。李秀兰委屈,晚上回屋跟我说,我说:“娘可能觉得那坛子有讲究,你别动了。”
李秀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以后注意就行。”
她没再吭声,躺下的时候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手搭在我腰上,闷闷地说:“你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我说,“她就那样,话少。”
她没再问,但手搂得紧了些。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李秀兰洗衣服,把婆婆的蓝布褂子和公公的白衬衫泡一起,染了色,婆婆念叨了两天。李秀兰做饭,婆婆嫌她油放多了,说日子得省着过。李秀兰扫地,扫到婆婆脚边,婆婆把脚一抬,说了句“扫干净点”,李秀兰就觉得婆婆嫌她扫不干净。
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可攒多了,就成了疙瘩。
有一回李秀兰回娘家住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发现灶房里的咸菜坛子挪了地方,从角落挪到了碗柜旁边。她问婆婆:“娘,坛子咋挪了?”
婆婆说:“角落潮,怕坛子生花。”
李秀兰没说什么,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搂着我,声音有点硬:“你娘就是防着我,怕我碰她坛子。”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我没想多。她就是把我当外人。”
我叹了口气,说:“她不是那意思。”
她没再说话,手从我腰上松开了,翻了个身。那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睡觉没搂我。
我躺在那儿,觉得腰上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半夜我翻身,主动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来,按在我手背上。
“赵德厚。”她叫我。
“嗯。”
“你要是一直站你娘那边,咱俩日子没法过。”
我沉默了半天,说:“我谁那边也不站,我就站理。”
她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有理走遍天下,家里也得讲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家里确实不是讲理的地方,家是讲情的地方。你把理讲赢了,情就输了。
婆媳俩真正闹僵,是因为孩子的事。
结婚第二年李秀兰怀了孕,害喜厉害,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我娘说:“得补,吃鸡蛋。”李秀兰吃不下,我娘就天天煮鸡蛋,非让她吃。李秀兰硬着头皮吃,吃完就吐,吐完我娘又端一碗来。
“娘,我真吃不下。”李秀兰说。
“吃不下也得吃,为了孩子。”我娘把碗往她面前推。
李秀兰眼泪就下来了。我正好进门,看见她抹眼泪,我娘端着碗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我问咋了,李秀兰不说话,我娘说:“让她吃个鸡蛋,跟要她命似的。”
我两头劝,劝不动。最后李秀兰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跑到院子里全吐了。我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搂着我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说:“明天我跟娘说,不让她逼你吃了。”
她说:“你说了她也不听。她就是觉得我不会带孩子,觉得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说:“孩子还没生呢,你想这么多干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赵德厚,你知不知道,你娘从来没夸过我一句。我做饭她说费油,我洗衣她说费水,我干啥她都能挑出毛病。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
我搂着她,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娘确实没夸过她,我娘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嘴硬,对谁都挑三拣四,包括对我。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小子,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李秀兰的态度好了一阵子。但好景不长,育儿的事又闹分歧。李秀兰要给孩子喂奶,我娘要喂米汤。李秀兰要给孩子穿少点,我娘非要捂厚点。李秀兰说孩子哭了不能马上抱,我娘一听孩子哭就冲过去抱起来。
两个人为了孩子的事天天拌嘴。我在中间传话,传着传着就传歪了,这边不高兴,那边也不高兴。有一回我娘跟我说:“你媳妇嫌我带不好孩子,那我不带了,你们自己带。”我转头跟李秀兰说:“娘说她不带了。”李秀兰一听就火了:“她这是撂挑子给谁看?”
我这才知道话说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李秀兰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我去接了三趟,前两趟她不见我,第三趟她娘出来说:“德厚啊,你媳妇在你家受委屈了,你得给她个说法。”
我说:“娘,我回去跟我娘说。”
她娘说:“你说没用,得你娘来说。”
我回家跟我娘说,我娘把脸一拉:“我去给她赔不是?我这么大岁数了,给她个小辈赔不是?”
我说:“娘,不是为了谁对谁错,是为了孩子。孩子不能没娘。”
我娘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去接吧,就说以后孩子的事听她的。”
我去接了第四趟,把话说了,李秀兰才跟我回来。回来那天晚上,她搂着我,搂得特别紧。
“赵德厚。”她叫我。
“嗯。”
“你要记住,咱俩是一家的。你娘是你娘,咱俩是咱俩。”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啥时候能把你娘和我分清楚,咱俩才算真正过到一块儿了。”
那时候我不服气,觉得她小题大做。后来我爹去世,我娘搬去跟我弟住,我们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搬出来那天,李秀兰把那个咸菜坛子也搬走了。我问她:“你不是烦这坛子吗?”
她说:“坛子不烦,烦的是人。现在人走了,坛子留着腌菜,挺好。”
我看着她把坛子擦干净,摆在灶房角落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明白。
第三章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一九八五年,我爹病退,我顶了他的岗,从学徒工转成正式工,工资涨到四十二块。李秀兰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六块。两个人加起来七十八块,听着不少,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紧在哪儿?紧在什么都得买。粮票、油票、布票、煤票,样样都要票。孩子要喝奶,奶粉要票,鸡蛋要票,连白糖都要票。我们俩的票不够用,就得跟人借,借了还得还,拆东墙补西墙。
那几年李秀兰学会了记账。一个小本子,铅笔写的,密密麻麻。今天买盐花了一毛二,明天买醋花了八分,后天给孩子扯了块布做裤子,两块三。月底一算,要是超了,下个月就得省。
她省钱有一套。买菜专挑傍晚去,那时候菜蔫了,便宜。买肉买肥的,炼了油,油渣留着包饺子。孩子的衣裳都是她改的,我穿旧的衬衫改小,她穿破的裤子补丁摞补丁接着穿。袜子破了洞,她晚上在灯底下补,补完还能穿半年。
我有时候嫌她太省,说:“该花就花,别把自己逼太紧。”
她说:“不省咋办?你算算,孩子上幼儿园要钱,将来上学要钱,盖房子要钱,娶媳妇要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得掰出响来。”
我说不过她,就随她去。但有时候也觉得憋屈,比如我想抽根烟,她说费钱;我想喝口酒,她说费钱;我想买本《故事会》看,她说费钱。有一回我偷偷买了一包烟,藏在工具箱里,被她翻出来了。她没吵没闹,就把烟放桌上,说:“一包烟两毛五,够买一斤鸡蛋。你自己选。”
我把烟退了,换了一斤鸡蛋。那天晚上吃鸡蛋羹,孩子吃得满嘴黄,她看着孩子笑,我看着她也笑。笑着笑着我觉得,不抽烟也没啥。
但省钱归省钱,有些事她从不省。我娘生病住院,她二话不说拿了五十块出来。我说:“你不是说没钱吗?”
她说:“那是给你娘看病,不一样。”
我弟结婚,她随了二十块礼。我说:“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她说:“你弟一辈子结一回婚,咱不能让人笑话。”
我过生日,她给我扯了块料子做衬衫。我说:“别费那钱。”
她说:“你出门得穿体面点,你是顶梁柱。”
这就是李秀兰,对自己抠门,对家里人舍得。她自己三年没添新衣裳,给我和孩子置办得齐齐整整。她常说:“男人在外面要脸面,孩子在学校要脸面,我在家里,要啥脸面。”
听着挺心酸,但她自己从来不觉得。她觉着这就是过日子,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最紧的时候是一九八八年。那年孩子五岁,我娘住院动手术,花了一大笔。我弟刚结婚,手头也紧,我们这边把积蓄全掏空了,还借了三百块外债。
三百块,那时候是我大半年的工资。
李秀兰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缝纫机、手表、我爹留给我的一块怀表,全卖了。就剩一台收音机,孩子每天要听小喇叭,她舍不得卖。
“收音机留着。”她说,“孩子不能没个乐子。”
我说:“那缝纫机卖了,你以后咋做衣裳?”
她说:“手缝呗,又不是没缝过。”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缝衣裳,缝到半夜。灯光暗,针脚没以前密了,但还能穿。孩子长得快,裤子短了,她就在裤脚接一截,接的颜色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孩子穿出去,人家笑话,孩子回来哭。她搂着孩子说:“哭啥?补丁是妈的记号,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有个疼你的妈。”
孩子不哭了,后来还专门把补丁露出来,跟同学显摆:“看,我妈给我补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没钱买煤,李秀兰就去捡树枝,去厂里捡煤渣,回来和着黄泥做煤饼。做煤饼是个脏活,她弄得满脸黑,只剩两只眼睛在转。孩子看见她那样,笑得直不起腰。她也笑,拿黑手在孩子脸上抹一道,孩子就成了小花猫。
我下班回来,看见娘俩在院子里笑成一团,煤饼摆了一地。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她们在,苦也是甜的。
外债还了两年才还清。还完最后一笔那天,李秀兰把账本烧了。我说:“留着呗,以后看看也是个念想。”
她说:“不看了,看了心里发堵。”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啤酒。我们俩坐在灯底下,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她给我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赵德厚。”她举起杯子。
“嗯。”
“咱不欠人钱了。”
“嗯。”
“我想哭。”
“那就哭。”
她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掉进酒杯里,她也不管,端起来一口喝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我,搂得特别紧。她说:“赵德厚,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就今天最舒坦。”
我说:“以后会越来越舒坦的。”
她说:“我不图舒坦,我就图咱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角的细纹。我忽然发现她老了,结婚才九年,她已经不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了。可她搂着我的力气,跟当年一模一样。
第四章 夜哭的孩子和沉默的丈夫
孩子叫赵亮,一九八三年生的,属猪。生他那天下大雨,李秀兰疼了一整夜,我在产房外面走了一整夜,脚底磨出俩水泡。天亮的时候护士抱出来一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孩,说:“是个小子。”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小孩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他,他忽然就不哭了,睁着两只小眼睛看我。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李秀兰躺在里面,脸色白白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我把孩子抱给她看,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笑了。
“像你。”她说。
“像你。”我说。
赵亮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三天两头发烧,半夜跑医院是常事。那时候没车,我背着孩子,李秀兰在后面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走。有一回下大雪,路滑,我摔了一跤,孩子从我背上滚下来,李秀兰扑过去接,娘俩摔在一堆。我爬起来去抱孩子,李秀兰说:“先别管我,看孩子摔着没。”
孩子没事,她膝盖摔青了一大块。后来她走路瘸了好几天,我要带她去医院看,她说不去,费钱。
赵亮三岁那年开始,晚上老哭。也不是生病,就是做梦,醒了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李秀兰抱着他哄,在屋里来回走,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我第二天要上班,她让我先睡,自己抱着孩子在堂屋转。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堂屋哼歌,声音特别轻,像风吹过草叶。我悄悄起来看,她抱着赵亮坐在椅子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她还哼着,眼睛半闭着,自己也快睡着了。
我走过去说:“给我吧,你去睡。”
她摇摇头:“我一动他就醒,就这么坐着吧。”
我在旁边坐下,三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她靠着我,我靠着她,赵亮在我们怀里打着小呼噜。那会儿我就想,什么叫过日子,这就是过日子。不需要啥大富大贵,一家三口挤在一把椅子上,就是全部。
赵亮慢慢大了,不哭了,但新的问题来了。这孩子随我,闷,不爱说话。在学校受了欺负也不吭声,回来就坐着发呆。李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问他作业写完了没,他说写完了。问他考试考多少,他说还行。
李秀兰急了,说:“你这孩子咋跟你爹一个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说:“闷点好,闷点不惹事。”
她说:“闷点好啥?人家欺负他他都不说,将来走上社会咋办?”
她就教赵亮,说有人欺负你,你得还手,你越怂人家越欺负你。赵亮说:“老师说不能打架。”
李秀兰说:“老师说得对,但老师管不了所有事。你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咱也不怕。”
这话我听着有点愣。我说:“你这不是教孩子打架吗?”
她说:“我不是教他打架,我是教他别当软柿子。你从小不就这样?你娘说你啥你都不吭声,你弟抢你东西你也不吭声,你吭一声能咋?”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因为她说得对。我从小就是软柿子,我娘偏心我弟,我从来不说啥。我弟抢我东西,我也让着。我总觉得,一家人,不计较。可李秀兰说:“你不计较,人家当你傻。”
后来赵亮在学校又被人欺负,这回他真还手了,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我去了,李秀兰也去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非要我们赔钱。李秀兰说:“赔钱可以,但得先说说为啥打。你家孩子先撩的,我家孩子才还手的。”
对方家长不认,说我家孩子乖得很,不可能撩人。李秀兰就问赵亮:“你说是咋回事?”
赵亮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他拽我裤子,还笑我。”
对方家长脸一红,不说话了。老师打圆场,说都有错,各退一步。李秀兰说:“退一步可以,但得说清楚,我家孩子不是主动惹事的。钱我们赔,但理得说明白。”
最后我们赔了医药费,对方也道了歉。回家路上,赵亮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妈,谢谢你。”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啥,我是你妈。”
那天晚上赵亮睡了以后,李秀兰搂着我,说:“赵德厚,你说咱家赵亮,像你还是像我?”
我说:“闷的时候像我,硬气的时候像你。”
她说:“那就好,闷点没啥,但骨子里得硬气。不然将来娶了媳妇,媳妇跟着受气。”
我说:“你受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受过。现在不了。”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你会搂着我了。”
我笑了:“是你搂着我。”
她也笑了:“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屋里白白的。她搂着我的腰,手还是那么有力。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现在不了”,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年磨合出来的结果。她还是那个她,我还是那个我,但我们在一起,就不再是各受各的气,而是互相撑着。
第五章 下岗那天的雨
一九九七年,我四十一岁,在机械厂干了十八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那年春天,厂里传出风声,说要改制,要减员。大家都不信,说这么大的厂子,说减就减?
结果真减了。
名单贴在厂门口那天,下着雨。我打着伞去看,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我自己。赵德厚,男,四十一岁,车间副主任,下岗。
我站在雨里,看了半天。伞上的雨滴滴答答往下落,落在名单上,把“赵德厚”三个字洇湿了。旁边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我没哭没骂也没抽烟,我就是站着,觉得腿有点软。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李秀兰那天上白班,不在家。我坐在堂屋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了大概一百格,我站起来,去灶房做了饭。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还煎了个鸡蛋。
李秀兰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今天咋这么勤快?”
我说:“吃饭吧。”
她坐下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下岗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半天,然后放下筷子,说:“吃饭。”
我说:“你不问问咋回事?”
她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们就吃饭。她吃得很慢,我也吃得很慢。青菜有点咸,鸡蛋有点糊,但她没说什么,都吃了。吃完她把碗收走,洗了,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说吧。”她说。
我就说了,厂里改制,减员增效,我四十一了,学历不高,技术一般,第一批就下来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就找别的活干。”
我说:“我都四十一了,谁要?”
她说:“四十一咋了?你有力气,有手艺,还怕找不到活?实在不行,咱摆摊,卖早点,卖菜,干啥不行?”
我说:“那多丢人。”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丢人?吃不上饭才丢人!赵德厚,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穷过苦过,但我从来没嫌过你。你要是自己嫌自己,那咱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里屋。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咱家的积蓄,八千块。你拿去,看看能干点啥。赔了也不怕,我还有工资,饿不死。”
我看着那个存折,封皮磨得都发白了。我知道这八千块是她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十几年。她平时买棵白菜都要砍半天价,这会儿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你不怕我赔了?”我问。
她说:“赔了就赔了,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我,搂得特别紧。她说:“赵德厚,你记住,下岗不是你的错。你干了十八年,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厂里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咱自己干,干出个样来给他们看。”
我说:“万一干不出来呢?”
她说:“干不出来就干不出来,咱又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有啥丢人的。”
我被她逗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说:“赵德厚,你头发白了。”
我说:“早白了。”
她说:“我以前没注意。”
我说:“你光顾着看孩子了。”
她说:“以后我多看看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她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这个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可她从来没抱怨过。我下岗了,她第一反应不是骂我,不是哭,是让我吃饭,是给我存折,是告诉我“咱自己干”。
第二天我拿着存折去市场上转了一圈,发现有个摊位要转让,卖早点的。我回家跟李秀兰商量,她说:“行,咱就干早点。你会炸油条,我会包包子,咱俩正好。”
我们把摊子盘下来,早上四点起床,和面、发面、剁馅、生火。她包包子,我炸油条,忙到上午十点收摊。刚开始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几十块钱。她不急,说:“慢慢来,人家不认识咱,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就端着包子让人尝,尝完人家不好意思不买。她嘴甜,见人就叫大哥大姐,人家买包子她多送一个,下次人家还来。两个月后,生意好起来了,一天能卖一百多块。
有一回下大雨,摊子上没人,我们俩坐在棚子底下躲雨。她靠着我的肩膀,说:“赵德厚,你说咱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说:“算。要不是下岗,咱也不敢出来干。”
她说:“所以啊,啥事都别急着灰心。老天爷关一扇门,肯定开一扇窗。”
我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大道理了?”
她笑了:“跟你学的。你不是老说,日子得往前看嘛。”
我说:“我啥时候说过?”
她说:“你心里说的。”
我也笑了。雨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她搂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着没动,怕吵醒她。雨慢慢小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第六章 儿子的叛逆期
赵亮上初中以后,变了。
以前那个闷闷的、听话的小孩,忽然不听话了。作业不写,考试不及格,老师叫家长叫了好几回。李秀兰去了一回,回来气得直哆嗦。
“你猜你儿子干啥了?”她问我。
“干啥了?”
“他把人家自行车胎扎了!”
我愣了一下:“为啥?”
“人家说他没爹教,他就扎人家车胎。”
我没说话。李秀兰坐在椅子上,气呼呼的:“你说这孩子,咋就学成这样了?咱也没少教他啊。”
我说:“可能……是咱太忙了,没顾上他。”
她说:“忙?咱忙还不是为了他?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让他吃好穿好?”
我说:“吃好穿好,不等于教好。”
她看了我一眼,不吭声了。
赵亮那时候确实有点野。跟一帮不爱学习的孩子混在一起,逃课去游戏厅,抽烟,打架。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他,他叼着根烟,看见我就跑,我追了三条街才追上。我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他瞪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凭啥打我?”他喊。
“凭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你管过我吗?你天天就知道卖包子,你问过我在学校咋样吗?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
我被他问住了。李秀兰赶过来,拉着他,他甩开她的手,跑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我和李秀兰找了一夜,网吧、游戏厅、同学家,都找遍了,没找到。凌晨三点,我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李秀兰哭了。
“赵德厚,咱是不是做错了?”她问我。
“哪儿错了?”
“咱光顾着挣钱,没顾上孩子。”
我没说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挣钱就是为孩子好,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让他上好的学校,就是尽到爹的责任了。可赵亮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找到了赵亮。他缩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李秀兰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他醒了,看见她,叫了声“妈”,然后就哭了。
“妈,我错了。”他说。
李秀兰搂着他,说:“是妈错了,妈没顾上你。”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们娘俩抱在一起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走过去,蹲下来,说:“赵亮,爹也有错。以后咱好好的,行不?”
他点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以后李秀兰把早点摊收了,改去超市上班,时间固定,能顾上家。我在工地上找了个活,虽然累点,但晚上能回家。我们俩商量好了,不管多忙,每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在家陪赵亮。
赵亮慢慢好了,不逃课了,也不跟那帮孩子混了。但成绩还是不行,勉强上了个职高,学了电工。他说:“爸,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学个手艺,将来跟你一样,凭本事吃饭。”
我说:“行,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李秀兰有点遗憾,说:“要是当初多管管,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我说:“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他踏实,肯干,将来饿不着。”
她说:“你倒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又能咋样?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你这几年学得豁达了。”
我说:“跟你学的。”
赵亮职高毕业以后去了省城,在一家工厂当电工。后来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安了家,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稳稳当当的。有一回他回来过年,喝了点酒,跟我说:“爸,我小时候你打我那一巴掌,我现在还记得。”
我说:“还记恨我呢?”
他说:“不是记恨。我是想说,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那时候我觉着你们不管我,后来才知道,你们不是不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你们那代人,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就觉得是最大的爱了。我不怪你们。”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长大了,比我明白。
第七章 空了的房间
赵亮去省城那年,是二〇〇五年。他二十二岁,背着个包,拎着个箱子,站在门口跟我们告别。李秀兰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包子、咸菜、煮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说。
“知道了,妈。”
“钱不够花就说,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
“衣服勤换着点,别老穿一件。”
“知道了。”
“找个对象,别老单着。”
“妈——”赵亮笑了,“我才二十二。”
李秀兰也笑了:“二十二咋了?我二十二都嫁给你爸了。”
赵亮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他的房间还在,但没人住了。李秀兰每天进去打扫,把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赵亮的床上发呆,手里拿着赵亮小时候的照片。
“想儿子了?”我问。
“不想。”她说,“他有他的日子,咱有咱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但她那段时间做饭老做多,做多了又吃不完,吃不完就倒。倒了又心疼,说:“以前赵亮在的时候,这点饭刚够。”
我说:“你少做点。”
她说:“习惯了。”
空巢的日子,我们适应了好久。以前家里总有个孩子闹腾,突然安静了,反而不习惯。李秀兰有时候会忽然喊一声“赵亮”,然后才反应过来儿子不在家。喊完她自己笑,说:“你看我,老糊涂了。”
我说:“你不是老糊涂,你是想他了。”
她说:“你不想?”
我说:“想。但想归想,不能耽误他过日子。”
她说:“你倒是看得开。”
我说:“看不看得开都得看开。”
那段时间我们重新适应两个人过日子。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她跳广场舞,我打太极。中午回来做饭,她炒菜,我洗碗。下午她看电视,我看报纸。晚上她搂着我睡,手还是那么紧。
有一回她搂着我,忽然说:“赵德厚,你说咱俩要是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天天黏在一起,会不会烦?”
我说:“年轻的时候没条件,天天忙着挣钱养家,哪有空黏在一起。”
她说:“现在有条件了,人老了。”
我说:“老了也能黏。”
她笑了:“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心里话。”
她搂得更紧了,说:“赵德厚,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最舒坦的就是现在。儿子大了,不用咱操心了,咱俩想干啥干啥,想咋过咋过。”
我说:“你不嫌日子太平淡?”
她说:“平淡才是福。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轰轰烈烈难长久,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说:“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她说:“看电视学的。”
我们都笑了。
二〇一〇年,赵亮结婚了。媳妇叫小芳,是省城的姑娘,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李秀兰第一次见小芳,紧张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你说人家省城的姑娘,能看上咱家吗?”她问我。
“看上赵亮就行。”
“咱家条件一般,人家会不会嫌弃?”
“赵亮有手艺,能挣钱,不偷不抢,有啥嫌弃的。”
她还是紧张。小芳来了以后,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做了一桌子菜。小芳挺懂事,一口一个“阿姨”叫着,还帮着洗碗。李秀兰拦着不让,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小芳说:“阿姨,我不是客人,我是自家人。”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她后来跟我说:“这闺女好,懂事。”
婚礼是在省城办的,我们去了,穿得齐齐整整的。李秀兰特意去做了个头发,还买了件新衣裳。我笑她:“你比新娘子还讲究。”
她说:“咱是男方父母,不能给儿子丢脸。”
婚礼上,赵亮带着小芳给我们敬茶,叫了声“爸、妈”。李秀兰接过茶,手有点抖,喝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小芳,说:“小芳,以后赵亮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小芳笑了:“妈,赵亮对我挺好的。”
李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说:“高兴的。”
回来的火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说:“赵德厚,咱俩任务完成了。”
我说:“啥任务?”
她说:“把儿子养大,给他娶媳妇。任务完成了,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说:“你后悔不?”
她说:“后悔啥?”
我说:“跟着我吃苦受累这么多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过。年轻的时候后悔过,觉得嫁给你没享过福。后来不后悔了。”
“为啥?”
“因为你对我好。你不会说好听的,但你实在。你挣的钱都给我,你下班就回家,你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你晚上让我搂着睡。赵德厚,你就是我的福。”
我看着车窗外的田野,麦子刚割完,地里一片金黄。我搂着她的肩膀,说:“你也是我的福。”
第八章 退休后的第一次吵架
二〇一五年,我六十岁,李秀兰也六十岁。我退休了,她也退休了。两个人天天在家待着,大眼瞪小眼,矛盾就来了。
以前上班的时候,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才见面,有啥不痛快的,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一天到晚在一起,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
第一架是因为扫地。我扫地喜欢从里往外扫,她喜欢从外往里扫。我说从里往外扫能把灰扫出去,她说从外往里扫能把灰聚一堆再收。就这么点事,吵了一下午。
“我扫了四十年地了,还用你教?”她瞪着我。
“你那扫法不对,灰都扫到墙角去了。”
“墙角的灰我一会儿再收,你急啥?”
“我不是急,我是说你这方法不对。”
“你方法对,你扫,我不扫了!”
她把笤帚往地上一扔,进里屋去了。我站那儿,手里拿着扫帚,哭笑不得。就为了扫地,至于吗?
第二架是因为做饭。她炒菜喜欢多放油,我嫌油大。我说:“少放点油,对身体好。”
她说:“油少了不香。”
我说:“香不香不重要,健康重要。”
她说:“我做了四十年饭了,还用你教?”
又是这句话。我说:“我不是教你,我是建议。”
她说:“建议也不听。”
第三架是因为看电视。她爱看家庭剧,我爱看新闻。她要看法制频道,我要看体育频道。抢遥控器抢来抢去,最后谁也不看了,各自回屋生闷气。
那段时间我们俩像两只刺猬,离远了冷,离近了扎。晚上睡觉她还是搂着我,但搂得没那么紧了,有时候还背对着我。我知道她生气,我也生气,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转机是有天晚上,她忽然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脸通红,浑身发抖。我吓坏了,赶紧找药,倒水,拿毛巾给她敷额头。她迷迷糊糊的,嘴里说胡话,叫“赵德厚”。
“我在呢。”我握着她的手。
“赵德厚,你别走。”
“我不走。”
“你老惹我生气。”
“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
“我哪儿都错了。”
她笑了一下,烧得迷糊还笑。那一夜我没睡,守着她,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天亮的时候她烧退了,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一宿没睡?”她问。
“睡了。”
“你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真睡了,打盹来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赵德厚,你老了。”
我说:“你也是。”
她说:“咱都老了,还吵啥?”
我说:“不吵了。”
她说:“那扫地的事听你的。”
我说:“听你的。”
她说:“做饭也听你的。”
我说:“听你的,你做啥我吃啥。”
她笑了:“这还差不多。”
那天以后我们定了规矩,小事她做主,大事我做主,啥是大事啥是小事,商量着定。其实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老了老了,争的不是对错,是那口气。气顺了,啥都顺了。
第九章 医院走廊的夜
二〇二〇年,我六十五岁,李秀兰也六十五岁。那年秋天,她查出了心脏有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菜。赵亮打电话来的,声音有点抖:“爸,妈的心脏有点问题,医生建议做手术。”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我蹲下来捡,捡了半天捡不起来,手在抖。
“爸,你听见没?”
“听见了。啥时候做?”
“下周三。你们来省城吧,这边医院条件好。”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我觉得耳朵嗡嗡响,腿有点软。我扶着旁边的摊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家我跟李秀兰说:“赵亮让咱去省城住几天。”
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起猛了。”
她没再问,但我觉着她知道了。她那么聪明的人,赵亮打电话来,我脸色又不对,她肯定猜到了。但她没戳破,只是说:“那收拾收拾吧。”
去省城的火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说:“赵德厚,你说咱这辈子,去过几回省城?”
我说:“数不清了。”
她说:“每回都是去看赵亮。这回也是。”
我说:“嗯。”
她说:“赵德厚。”
“嗯。”
“你别怕。”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都不怕,你怕啥?不就是个手术嘛,做完就好了。”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我把手藏起来,说:“我是……激动,好久没见赵亮了。”
她笑了,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青筋凸出来。但握着我的力气,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赵亮和小芳陪着我,小芳给我买了瓶水,我没喝。我就坐在那儿,盯着手术室的门,一眨不眨。
赵亮说:“爸,你吃点东西吧。”
我说:“不饿。”
他说:“妈进去的时候说了,让你别担心。”
我说:“我知道。”
他说:“妈还说,让你别忘了晚上搂着她睡。”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赵亮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六个小时,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相亲那天,她递给我那双鞋垫。想我们结婚那晚,她搂着我的腰。想她给我煮的糖水鸡蛋。想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八千块。想她下岗那天让我先吃饭。想她在雨里捡煤渣。想她搂着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想,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
我不敢想。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情况稳定。”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亮扶住我,说:“爸,没事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李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白的,跟生赵亮那天一样。她还没醒,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我跟着推车走,一直走到病房,看着她被抬到床上。
护士说:“家属可以留一个人陪护。”
赵亮说:“爸,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我说:“我留下。”
他说:“你身体也不好,别熬着了。”
我说:“我留下。你妈晚上得有人搂着。”
赵亮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旁边,握着李秀兰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给她捂着。她睡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吃糖水鸡蛋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年轻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转眼,四十年了。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咋不睡?”她问,声音哑哑的。
“睡了,刚醒。”
“你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真睡了。”
她笑了,跟那年发烧的时候一样。她说:“赵德厚,你过来。”
我凑过去。她说:“你搂着我。”
我说:“你身上有管子。”
她说:“不管,你搂着我。”
我就侧身躺在她旁边,小心地搂着她,避开管子。她靠在我怀里,叹了口气。
“这样踏实。”她说。
我搂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她头发上,她没看见。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搂着她,一夜没动。就像四十年前那个新婚的夜晚,她搂着我,一夜没动。
第十章 她的手臂就是我的枕头
李秀兰出院以后,恢复得挺好。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赵亮让我们在省城多住些日子,我们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
“还是自己家好。”李秀兰说。
“省城多方便,买菜都不用出门。”
“方便是方便,但不是自己的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说:“你就是舍不得你那咸菜坛子。”
她笑了:“那坛子跟了我四十年了,比你还早。”
我说:“比我还早?咱俩同一年结的婚。”
她说:“坛子是我娘给我的嫁妆,结婚前就在了。”
我说:“那比我早。”
她说:“所以你得对坛子好点。”
我说:“我对你不好吗?”
她说:“好。但你对坛子没对你媳妇好。”
我笑了,她也笑了。
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早上遛弯,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她搂着我睡。但有些东西变了。她搂我的时候更紧了,有时候半夜醒了,她会摸摸我的脸,确认我还在。我也变了,以前是她搂我,现在我也搂她。两个人像两只勺子,扣在一起,严丝合缝。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说:“赵德厚,你说咱俩谁先走?”
我说:“别瞎说。”
她说:“我不是瞎说,我是说真的。咱都六十五了,早晚有那一天。”
我说:“那也得一起走。”
她说:“一起走不了,总有一个先一个后。”
我说:“那就你先走。”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留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德厚,你这话比啥情话都好听。”
我说:“我不会说情话。”
她说:“你会。你就是不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角的皱纹。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斑了,手也粗糙了。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低头看鞋尖的姑娘。
“赵德厚。”她叫我。
“嗯。”
“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
她说:“哪儿值?”
我说:“有你搂着睡,就值。”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擦擦眼泪,说:“睡觉吧,明天还得去买菜。”
我说:“好。”
她搂着我,手搭在我腰上,呼吸慢慢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觉得特别踏实。这四十三年来,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她的手臂就是我的枕头,她的呼吸就是我的安眠曲。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问我:“赵德厚,你说咱俩能过到啥时候?”
我说:“过到老呗。”
她说:“老了以后呢?”
我说:“老了也过。”
她说:“老了走不动了咋办?”
我说:“走不动了就坐着,坐着搂。”
她说:“坐着搂累了呢?”
我说:“躺着搂。”
她笑了,说:“你倒是会想办法。”
那时候我以为“老了”是很远的事,一转眼就到了。老了以后,她真的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但我们还是搂着。坐着搂,躺着搂,搂着看电视,搂着睡觉,搂着过每一天。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富大贵,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分一分地攒,一步一步地走。走过来了,回头看看,全是鸡毛蒜皮,全是柴米油盐,全是家长里短。但这些鸡毛蒜皮里,藏着我们的四十年。
有人问我,啥是爱情?
我说,爱情就是她搂着你睡,搂了四十三年,还没搂够。
有人问我,啥是婚姻?
我说,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把苦日子过甜了,把甜日子过淡了,把淡日子过长了。
有人问我,啥是幸福?
我说,幸福就是晚上躺下的时候,有人搂着你。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搂着你。
就这么简单。
尾声
现在是深夜,我侧躺着,后背贴着一片温热。她的手从腰后绕过来,搭在我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呼吸很轻,落在后颈上,有点潮,有点痒。
“老赵。”她叫我。
“嗯。”
“你说,咱俩还能搂着睡多少年?”
我没吭声。她也没再问,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旧枕头上。那个枕头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枕套换过无数次,但枕芯还是那个枕芯,荞麦壳的,被她搂了四十三年,压得实实的。
我想,等她睡着了,我就把答案告诉她。
答案就是,搂到搂不动为止。
搂不动了,就换我搂她。
反正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下辈子,还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