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前晚骤然离世,不是病痛夺走性命,是子女的做法亲手送走了她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洗澡,满头的泡沫,我以为又是推销,没接。等擦干了头发,看见我妈连打了六个未接,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去,我妈声音是抖的,说奶奶走了,就前半夜的事,一点预兆都没有,说是睡梦中走的。我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问,是心梗还是脑出血?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都不是。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就哑了:“是饿死的,你奶奶是活活饿死的。”
我当时就蹲在沙发边上,手机差点没拿住。饿死的?我奶奶,那个一顿能吃两碗米饭、八十岁了还自己腌酸菜、去年还扛着锄头下地种豆角的奶奶,是饿死的?我脑子里嗡嗡响,我妈说你别问了,赶紧回来吧,后天出殡,你爸他们……唉,你回来再说。
我连夜开车往回赶,三百多公里,开了四个多小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奶奶的模样。她今年八十六,身体一直硬朗,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啥大毛病。去年过年我回去,她还偷偷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孙子在外面不容易,租房吃饭都要钱,别让你爸妈知道。我不要,她就不高兴,说你要不收奶奶心里不踏实。最后我收了,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跟个孩子似的。她一辈子就是这样,对自己抠得要命,对儿孙掏心掏肺。
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了,老家的堂屋里搭了灵堂,奶奶的照片摆在中间,黑白照片,还是前年办身份证时照的,笑得挺慈祥。我爸和我大伯、二伯坐在旁边,三个人都没说话,脸色铁青。我妈眼睛肿着,看见我回来,拉着我进了里屋,关上门,才把前因后果跟我说了。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奶奶年纪大了,虽然身体还行,但毕竟腿脚没以前利索,有回上茅房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住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出院后得有人照顾,最好别一个人住了。奶奶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我大伯、二伯、我爸,还有我姑,按说轮流照顾,一个人一星期,也不算累。可问题就出在这“轮流”上。
大伯家在镇上,条件最好,儿子当包工头,在城里买了房,大伯和大伯母也搬过去住了,老家的房子空着。二伯在农村,种地为生,日子紧巴点,但也不是过不下去。我爸在县城打工,我妈给人家当保姆,两口子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了多少。我姑嫁到隔壁县,离得远,平时很少回来。
出院那天,大伯开着车来接奶奶,说先住他家,环境好,有暖气,方便养病。奶奶挺高兴的,收拾了换洗衣服就去了。大伯母当天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奶奶住她那可以,但家里规矩多,不能随地吐痰,上厕所要冲干净,晚上看电视不能太大声,还有,每顿饭只能吃七分饱,老年人吃太饱不好消化,容易得病。我妈当时心里就不太舒服,但想着人家愿意照顾,也不好说什么,就让我爸买了箱牛奶和两盒保健品送过去,算是感谢。
头一个星期还行,大伯母每天给我妈发视频,说奶奶挺好的,饭吃得不多少,但精神不错。可到了第二周,二伯去接奶奶的时候,出事了。二伯和大伯在电话里吵了起来,大伯说二伯家里条件差,连个空调都没有,大热天的,奶奶去了怎么住?二伯说我家再差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爸是三个人的爸,不是我一家的。大伯说那你先把家里的茅房改成抽水马桶,爸腿脚不好,蹲不了旱厕。二伯火了,说你别在这装孝顺,你接回去那几天,邻居都看见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天,连口水都没人倒。
这话戳到大伯的肺管子了,俩人在电话里对骂,最后不欢而散。奶奶被接到了二伯家,二伯母倒是实诚人,给奶奶炖鸡熬汤,可奶奶住了没两天,就非要走,说二伯家孙子马上要娶媳妇了,房子得腾出来粉刷,她一个老太婆在这碍事。二伯急得直跺脚,说妈你安心住,娶媳妇还有两个月呢,不耽误。奶奶不听,执意要走,二伯拗不过,只好给爸打电话。
爸当时在工地上干活,接完电话就跟我妈商量,说要不把妈接到咱家来吧,咱家虽然小,但好歹有个单间,不用跟人挤。我妈犹豫了半天,说咱那房子是租的,就两个屋,咱俩住一间,闺女回来住一间,妈来了住哪?爸说让闺女跟她奶奶挤一挤,反正就住一阵,等腿好了再说。我妈没再说什么,答应了。
可奶奶到了爸那儿,住了也就五天,又出岔子了。这次不是照顾不好,是爸和妈白天都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才回来,中间一整天奶奶一个人在家。爸走之前把午饭做好放在保温桶里,让奶奶中午热一热吃,可奶奶不会用微波炉,又怕浪费电,就冷着吃了两顿,结果闹了肚子。妈回来看见奶奶脸色发白,赶紧给送卫生所,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年纪大了,肠胃本来就弱,不能吃凉的。
大夫这话一传出去,就变味了。大伯说爸不负责任,把妈一个人扔家里,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二伯说爸就是图省事,当初要是让妈住他那儿,绝不会出这事。我爸气不过,说你俩说得轻巧,一个有钱给儿子买房,一个在家种地时间自由,我呢?我不干活一家子喝西北风?话赶话,三兄弟在家庭微信群里吵翻了天,最后大伯撂下一句:“既然谁都觉得委屈,那就轮流,一家十天,公平公正。”
轮流就从那天开始。奶奶先在我爸这住了十天,我爸特意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后来实在不行,又上班去了,但每天早上起来把三餐都做好,用保温盒分装好,贴上午餐晚餐的标签,嘱咐奶奶中午热一下,别吃凉的。奶奶嘴上答应,但到底热没热,我爸心里也没底,可也没办法。
十天结束,该二伯来接。二伯来那天,大伯也来了,说这次得当面交接清楚,别到时候又扯皮。三兄弟坐在我爸那逼仄的小客厅里,当着奶奶的面,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每天必须吃三顿饭,饭量不能少于半碗;每天早上要测血压,吃降压药;晚上睡觉前要泡脚,促进血液循环;每周要洗一次澡,防滑垫铺好,不能摔倒。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贴在奶奶床头。奶奶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儿子争来争去,一句话也没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空。
二伯接走奶奶之后,头几天还每天在群里汇报:妈今天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血压正常。后面汇报越来越少,我爸打电话去问,二伯说忙,地里的活多,再说妈好着呢,没事。等到第十天,该大伯接了,二伯却迟迟没把奶奶送过去,大伯催了几次,二伯才吞吞吐吐地说,奶奶前两天摔了一跤,但没啥事,就是腿有点肿。大伯火了,说你咋不早说?二伯说我说了你们又该怪我,反正没大事,不用大惊小怪。
大伯当天就去二伯家接人,去了之后发现奶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人瘦了一圈。大伯当场跟二伯吵了起来,说你咋照顾的?人瘦成这样你看不见?二伯说我天天给她做饭,她不吃我能咋办?大伯说你不会喂她?二伯说你喂你喂,你接回去好好喂。大伯气冲冲地把奶奶扶上车,拉回了自己家。
到了大伯家,大伯母脸色就不太好看,当着奶奶的面没说什么,但晚上跟大伯吵了一架,说这老太太现在身子越来越差,万一在她家有个三长两短,算谁的?大伯说你别乌鸦嘴,好好照顾就是了。可那几天,大伯母每天就给奶奶喝点稀粥,说肠胃弱,得养着,不能吃油腻的。奶奶说想吃点咸菜,大伯母说咸菜不健康,不能吃。奶奶说那给我下碗面条吧,大伯母说面条不好消化,就喝粥吧。
奶奶在大伯家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大伯母去喊奶奶起床吃饭,喊了几声没应,推门进去,发现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白。大伯母吓坏了,赶紧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回来一摸,人已经凉了。床头柜上,前一天晚上的半碗粥还搁在那儿,已经结了硬壳。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往下掉。她说其实奶奶不是病死的,那几个孩子谁也没把奶奶当病人照顾,都在赌气,都在计较谁多出了力谁少出了力。大伯家嫌奶奶麻烦,二伯家嫌奶奶挑剔,爸这边有心无力,姑姑远在千里之外,从头到尾就打了个电话。奶奶在几家之间转来转去,跟个包袱似的,谁都不愿意多背一天。她最后那几天,估计心里啥都明白,就是不愿意说了。
我听完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去年过年,奶奶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得她脸红扑扑的。我跟她说奶奶你别烧了,歇着吧。她说我不烧火你们吃啥,我还能动,就得多干点,等哪天动不了了,你们就该嫌我了。我当时还笑她,说你想多了,谁敢嫌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奶奶笑着说好好好,我孙子最孝顺。
可现在呢?她动不了的那天,真的来了。她的三个儿子,没一个真正把她接进心里。他们在意的,是谁的付出多了,谁的责任重了,谁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谁在妯娌之间吃了亏。没有人问问奶奶,你想吃什么?你想住在谁家?你冷不冷?你闷不闷?你想不想回老家看看那几棵柿子树?
奶奶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就那么躺在床上,喝了大半碗凉粥,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法医来看了,说是心源性猝死,但归根结底,是身体太虚弱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半个月里被转来转去,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憋着气,身体撑不住了。
出殡那天,三兄弟哭得一个比一个响,大伯捶胸顿足,二伯哭天抢地,我爸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亲戚们都说,老太太命好,走得不遭罪,睡一觉就没了。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奶奶的遗像,心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说,你奶奶这辈子,最怕给儿女添麻烦。你爸小时候家里穷,她一个人种地带孩子,你爷爷走得早,她硬是没改嫁,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后来儿女都成了家,她一个人在老房子住,从不张口要钱,也不要求谁回去看她。逢年过节,她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吃的,就盼着儿孙能回来热闹热闹。每次你们走的时候,她都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
可她到底盼来了什么呢?盼来了三个儿子的互相推诿,盼来了亲儿亲女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当成了累赘。她这一辈子,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急,这么冷。
晚上我坐在奶奶生前住过的那个小屋里,床头还贴着那张注意事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条是“每周给老人洗一次澡,注意防滑”。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来,上次给她洗澡是什么时候?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次回去,她都是干净的,利索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邋遢的一面,也从来不让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多孤单。
可我现在知道了。什么都晚了。
今天下午我去镇上给奶奶烧纸,碰见邻居张婶,她说你们家老太太真有福气,走之前还吃了顿热乎饭,我昨儿还看见你大伯母端粥进去呢。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事,说不出口,也没法解释。
奶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女平安,家庭和睦。她做到了,她的儿女都平平安安,各有各的日子,可这“和睦”二字,在她走之前,怕是一直悬在她心上的。她熬了那么多苦日子,最后却熬不过儿女之间的那点计较。
我不知道该恨谁。恨大伯母太计较?恨二伯不够细心?恨我爸分身乏术?恨我姑从头到尾没出现?好像都能恨一点,又好像谁都不该被全盘否定。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苦衷,可这些难处和苦衷加在一起,就把奶奶压垮了。
说到底,老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不是穷,是儿女的眼睛里不再有她了。她成了一个任务,一项指标,一轮班次,唯独不再是那个生你养你、为你熬白了头发的人。
奶奶走了,八十六岁,走得安安静静。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高寿,没遭罪。只有我知道,她最后那段日子,心里有多遭罪。那个坐在灶前烧火、满脸是笑的奶奶,那个偷偷给我塞钱、怕我吃苦的奶奶,那个站在村口目送我离开、一直看到看不见的奶奶,她不是被病带走的。她是被那份写在纸上的注意事项,被那几个冷掉的保温盒,被那碗凉了又热的粥,一点点耗尽了最后的热气。
我写到这儿,天已经黑了。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大概是哪家办喜事。我把奶奶的照片擦了擦,收进抽屉里。以后每年清明,我会回去看她,给她烧多多的纸钱,让她在那边别再省了,想吃什么就买,想穿什么就穿。
只是我再也没机会问她一句,奶奶,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