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韧性
这两天在伊朗中央省采访,“韧性”是一个经常听到的词。
顾名思义,中央省位于伊朗中部,首府阿拉克。从德黑兰一路向南,进入这片区域以后,目之所及,尽是工厂。这里是伊朗重要的工业基地,机车车辆、铝业、石化、机械制造、食品加工,大大小小的工业园区散布在公路两旁。阿拉克附近还有伊朗最敏感的核设施之一——阿拉克重水反应堆。战争期间,这里的一些工业设施和居民区遭到袭击。当地官员告诉我们,全省超过3000套住宅受到不同程度破坏,一些大型工厂也曾被击中,他们没有带我们去这些受袭工厂采访。我们采访的,是在战争期间和目前制裁之下,依然坚持生产的各类企业。
中央省省长瓦基利说,尽管经历战争和海上封锁,此外还有通货膨胀、汇率上涨以及国内运输出口等方面的一系列问题,但今年上半年,全省非石油出口反而同比增长41%。这说明即使面对制裁、战争以及其他不利条件,中央省的生产和出口能力表现出很强的韧性。中央省市还是遭受较严重袭击的省份之一。但战争之后,当地政府重新检查了能源、医疗、救援、物资供应等一整套系统,也在加快太阳能等新能源建设。中央省目前已有相当规模的分布式太阳能设施,他特意提到,这些设施分散在不同地点,不容易在战争中被一次性摧毁。
谈到如果战争持续更长时间怎么办,他的回答也很直接:已经作了准备,而且是为长期战争作准备。在他看来,这就是韧性。制裁持续多年,战争和海上封锁又进一步增加了运输、融资和出口的难度,但工厂还在生产,商品还能供应,出口还在继续。新一轮压力没有让经济活动彻底停下来,企业会寻找新的运输路线,寻找替代零部件,寻找新的客户。
省长说,伊朗已经习惯在制裁和限制中寻找解决办法。同时敌人经济压力的目标是普通民众,希望通过经济困难和社会压力,使民众转而向政府施压。但他们不了解的是,对大多数伊朗人来说,保卫自己的国家仍然是一项基本诉求,外部压力越大,社会内部要求抵抗和维护国家的声音反而更强烈。
省长说,“我自己也是普通民众中的一员。对很多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所强调的仍然是自由、保卫国家以及国家独立。当外部威胁触及国家独立的时候,很多人并不愿意拿自己的独立和自由去交换其他东西。而伊朗选择今天的发展道路,也是基于国家和人民自身的需求与选择当然,政府并不是看到民众现实中的需求,尤其是相当一部分年轻人,他们有自己的诉求,比如就业、生活水平和社会福利,这些问题他们都很清楚。但是,所有真正希望国家和人民过得更好的人,有一点应该是共同的:只有首先拥有独立和自由,我们才有可能改善年轻人的生活,满足他们的这些需求。”
对国家的热爱,这当然是一种韧性。在工厂里得到的回答也差不多。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上班,货物还在装车。有人告诉我,制裁当然带来了麻烦,原材料更贵了,运输成本也增加了,有些设备和零部件很难买,但总能想办法找到替代品。能自己生产的自己生产,不能生产的寻找新的渠道。战争来了也是一样,受损的地方修,供应链断了再想办法接起来。“我们是为了国家的尊严和独立,为了胜利努力奋斗”,这种话在伊朗并不陌生。
制裁已经持续很多年,“تابآوری”——韧性、承受力——也早已进入伊朗人的日常语言。政府谈经济时会使用它,企业负责人会使用它,普通人也会使用它。一个国家在长期制裁下仍然维持着庞大的工业体系,商店仍然开门,工厂仍然生产,九千万人每天仍然上班、上学、结婚、过生日,这当然是一种韧性。
一路遇见的那些普通人
但几天下来,我再想到这个词,脑子里出现的已经不太是41%的出口增长,也不是多少兆瓦的太阳能,而是一路遇见的那些人。
在中央省的一座高尔夫球场,我遇见一个负责草坪养护的人。伊朗中部大片土地是干燥的,远处的山呈灰黄色,偏偏脚下是一大片浓绿的草坪。阳光很好,有人在远处挥杆。他告诉我,这些草最初来自澳大利亚,他们已经在这里养护、培育了二十年。
他说起这些草的时候很骄傲。他蹲下来摸草,跟我讲怎么养、怎么浇水,怎么在这样的气候里让它们一直活下来。我站在那里忽然想到,这二十年正好也是伊朗不断经历制裁、汇率危机、核谈判、疫情和战争的二十年。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新闻里的词,对他来说,也许就是每天早上来到这里,看看草长得怎么样,哪一块需要补,哪一块需要重新养。
后来我们去了一个很大的奶牛场。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先提醒我们,说话要轻一点,不然牛会紧张。偌大的牛舍很安静,二十多天大的小牛伸过头来舔我的手,怀孕的奶牛挺着大肚子,慢慢吃草。牛舍很干净,饲料、饮水、挤奶都有固定流程。负责技术的人一路介绍,说起他们的管理技术时也很自豪,他说,他们的水平不比欧洲、美国和加拿大差。
玻璃工厂更热。生产车间接近50摄氏度,玻璃不断从高温生产线上送出来。工人告诉我,即使到了最热的夏天也是这样工作,三班倒,生产线不能停。采访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暮色慢慢下来,厂门口亮起灯,下班的工人坐上班车,另一班工人又进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张张从高温车间里出来的脸,他们笑起来很朴实,也有一点腼腆。
在一家金枪鱼罐头厂,我又看到了另一种劳动。女工们坐成一排,手里的动作非常快,把煮熟的鱼一点点剥开,去掉不能使用的部分,再把鱼肉装进大盘子里。空气里一直有很重的鱼腥味。一名女工告诉我,她一天大概要处理16条鱼,装满21个大盘子,每天重复一样的工作。
我问她现在生活怎么样。她没有说很好。
她说,现在生活变得非常艰难。每天在厂里工作12个小时,再加上上下班,差不多有13到14个小时不在家,儿子很多时候只能一个人待着。终于回到家,看到外面的情况也不好,心情会很低落。战争开始以后,她们没有停工,所有人一直在一起努力,希望生产还能继续增加。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不是“不困难”,而是很困难,但还是每天来。
在收割机组装车间,工人也一直在干活。总经理告诉我,战争最紧张的时候,他们能听见战机从天空飞过,但车间里的工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机器还在装,生产线还在走。
我后来又去了霍梅因市。那里有一些房屋和学校在战争中被炸毁,但就在这些废墟旁边,重建也已经开始了。一边是被炸塌的墙,一边是刚刚砌起来的新砖,拆除、清理和钢筋架的重建同时发生,画面呈现出很强的反差。
我想,这些普通人在默默做好自己的工作,无论有多难,都在咬牙努力,为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打拼,也为别人,一如医生护士在辛苦照顾病人,而每月只拿到微薄的薪水,如果不是对工作和病人负责的责任心,他们恐怕很难坚持下去。那些奶牛场和鱼罐头工厂的工人也是如此,虽然生活很艰难,但都咬牙在坚持。我觉得他们才是伊朗的韧性和底气。
伊朗人没有喊,不代表他们没有感觉
从中央省回来后,我和伊朗干妈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我跟她讲起这次去中央省的采访,说当地很多人精神状态不错。问到战争,他们说已经有了准备;问到制裁,他们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问如果再打起来怎么办,他们说继续生产、继续生活。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高兴大家还能保持士气,”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大家精神这么好。但是亲爱的,现实我们改变不了,对不对?”
然后她开始跟我讲她理解的“韧性”。
她说,过去伊朗有开心果,有地毯,有皮革,有鞋,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出口。伊朗人把出口赚取外汇叫作“赚外汇(ارزآوری)”。东西卖出去,外汇赚回来,国家和企业都有收入,再拿这些钱进口自己缺少的东西。如今在她的感受里,这套循环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银行渠道被堵,转口贸易受到限制,钱庄和中间商害怕遭到制裁,过去可以绕过去的地方越来越少。药品、粮食、原料和零部件,每一样东西都比以前麻烦。
她一口气数了伊朗周围的几个国家:土耳其、阿塞拜疆、亚美尼亚、伊拉克、巴基斯坦,然后又说到阿富汗。
“你想想,”她说,“一个过去四面八方都可以进货、出货的国家,如果有一天越来越依靠东边那一条边境,那一条边境又能运多少东西?”
这些是她对今天伊朗经济处境的理解,其中一些宏观判断未必准确,但她接下来讲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统计数字。
那天她去买了一支润肤膏。
是伊朗国产的,也不是什么高级化妆品。每年天气转凉以后,她的膝盖、手肘和脚容易干,所以秋冬一直用这种东西。她记得以前一支大约四五万土曼。这一次走进药店,拿了同样的东西,结账时才发现已经要70万土曼。
“70万啊。”
她说自己当时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这还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的药。你想想真正生病的人怎么办?那些每天必须吃特殊药的人怎么办?”
她最近还在找疫苗。托了大约二十个地方,最后才找到两支。不是通过什么特别的渠道,只是一个朋友的儿子给自己的父母和舅舅找疫苗时,还记得她们,顺手帮她们留了两支。
她说,现在再讲“韧性”,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不能自己骗自己。”
她说完以后,给我打了一个比方。
一间房子的屋顶要塌下来以前,总会有迹象。最开始是石膏出现一道裂缝,后来裂缝越来越多,再后来开始有小块的墙皮往下掉。这个时候人坐在屋子里,抬头看看,还会觉得没什么,屋顶毕竟还在那里。掉一块,扫掉;再掉一块,再扫掉。
“我们现在已经看到所有的裂缝了,”她说,“也看见屋顶上的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真正危险的是,人会慢慢习惯这些裂缝。
今天东西涨一点,明天汇率再跌一点;这家药店没有药,就托朋友去另一家问;这个银行渠道不能用了,就换一个渠道;进口零件买不到,就找国产替代;无线网络不好,就从客厅拉一根网线到厨房。每一次似乎都有办法,每一次生活也确实继续下去了。于是屋顶仍然像是完整的。
“可是钢梁和柱子掉下来的时候,是一下子掉下来的。”她说,“不会再慢慢告诉你。”
一边经济在运转、工厂也在继续生产;另一边每天的物价都在上涨,人们在咬牙坚持生活下去,这也是真实的伊朗。
伊朗妈妈说,外面的人有时候会奇怪,伊朗经济已经这么困难,为什么伊朗社会看上去仍然可以承受?街上没有每天都挤满抗议的人,餐厅里还有很多人在吃饭,婚礼还在办,去北方里海的高速公路到了周末依然堵车严重。
她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少被经济学数字计算进去的东西。
“伊朗人很爱面子。”她说。
她说的并不是虚荣,而是“عزت نفس”——自尊。
她举了一个很小的例子。在很多伊朗家庭,一个孩子去亲戚家,姑姑问:“你吃饭了吗?” 即使这个孩子肚子很饿,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也可能告诉他:不要说饿。
“如果饿了,也别说。”
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就知道的规矩。不要轻易向别人显示自己的窘迫,不要让自己显得可怜。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尽量保留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体面。
“如果今天你们看到伊朗人这么能忍,”她说,“有一部分就是这种伊朗式的教育。跟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关,也跟这个民族很看重自己的尊严有关。”
她说,如果一个伊朗人穷了,很多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告诉别人自己穷了,而是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所以,“没有声音,不等于一切都好。”
她又拿法国和中国的孩子作比较。她认识我的孩子很多年,知道他们在法国教育体系里读书,也知道中国和伊朗的孩子为了考试要承受什么。她说,法国孩子的学习压力在她看来已经轻得多,可法国人觉得生活出了问题,还是会走上街头喊,会表达不满。
“伊朗人没喊,不代表他没有感觉。”
她这一说,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去一位伊朗朋友家吃饭。朋友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也在那里玩,名字叫帕沙,只有五六岁,很可爱。到了中午,朋友摆了一桌很丰盛的饭菜,叫帕沙留下来一起吃。帕沙不肯。他说:“我们家也有。”然后就回家了。
小男孩走了以后,朋友看着门口,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家怎么会有。”她告诉我,帕沙的爸爸四个月前失业了,家里现在连他上幼儿园的钱都交不起,更不要说经常买肉。一个月能不能买一次鸡肉都很难说。我当时听得有点发愣。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家里的窘迫。肚子可能是饿的,面对一桌饭,他还是说:“我们家也有。” 那以后很多年,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男孩。不知道帕沙现在多大了,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也想起另一个孩子。
有一次我坐车,在路边遇到一个卖袜子的小男孩。他走过来向我兜售。我其实并不需要袜子,看他年纪小,就想直接给他一点零钱。他没有收。他说:“我不是乞讨的人。”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后来我收下了他的袜子,又多给了他一些钱。那一刻让我难受的,不是他在街上卖袜子,而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已经很清楚自己和“乞讨”之间的界线。他可以卖东西,可以辛苦,可以穷,但他不愿意被当成一个接受施舍的人。
这些事情过去很多年,我其实没有特别把它们和什么“大词”联系在一起。直到这一次,伊朗妈妈在电话里说起“自尊”,我才突然把它们重新想起来。她说,如果一个伊朗人穷了,很多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告诉别人自己穷了,而是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所以,“没有声音,不等于一切都好。” 伊朗人没有喊,不代表他没有感觉。
扎里夫的讲话
美伊战争到现在,陷入僵局。双方都在发出军事威胁,但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时伊朗前总统哈塔米、鲁哈尼和前外长扎里夫纷纷出来讲话,在国家存亡危急的时刻,国家利益应该在意识形态之上,而不是意识形态主宰国家利益。但他们这些话也遭到一些强硬派人士的批评,说他们是美国的代言人。
我注意到,扎里夫反复谈到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当然需要有抵抗压力的能力,需要能够保护自己的安全和尊严,但外交的意义,恰恰是尽量减少国家为了安全和发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国家利益并不只是能够承受多少压力,也包括给普通人创造怎样的生活和发展的可能。
这几天在中央省,我看到的恰恰是这种很复杂的两面。
一个国家在如此长期的制裁、金融限制、战争和运输困难之下,工厂仍然能够生产,企业仍然能够出口,九千万人仍然每天上班、上学、做生意,这当然说明这个社会有很强的承受力。可是换一个角度想,那些企业为了寻找替代零件、替代付款方式、替代运输路线所花掉的时间和金钱,那些原本可以投入技术升级和扩大生产的资源,那些普通家庭为了应付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耗费的精力,也同样是真实存在的。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些限制,他们原本可以走到哪里?
在中央省的工厂里,很多负责人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没有停下来。” 第一次听的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有力量。听得多了,却又觉得里面有一点让人难过的东西。一家企业最希望告诉别人的,本来应该是我们又做出了什么新产品,我们准备进入什么新市场,我们明年要发展到哪里。可是在战争和制裁之下,“我们没有停下来”,本身已经成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天从中央省回德黑兰,已经很晚了。大巴中途停在一个休息站,我下车想买一杯热茶,到了柜台才发现身上既没有现金,也没有带银行卡。店里不能接受转账,我正准备算了,旁边一个带着妻子和孩子的伊朗男人听见我们的对话,没有问什么,直接替我买了一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冲他感激的说谢谢。他对我笑笑就离开了。
一路上,我捧着那杯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路闪过的灯光、来往车辆、工厂、商店。
我又想起那个在荒漠里养了二十年草坪的人,想起牛场里提醒我们小声一点、不要惊动奶牛的技术员,想起50摄氏度玻璃车间里的工人,想起那些一天处理16条鱼的女工,想起霍梅因废墟旁正在重新砌起来的墙,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明明家里已经买不起鸡肉,却对别人说“我们家也有饭”的五六岁男孩帕沙。
他们都很能扛。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用一直这么扛,他们原本可以过怎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