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能够构想一个“全球社会”,人类首先要消弭战争和阶级冲突,而且我们预计人类将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在一个机械化社会闲暇将在人类生活中扮演何种角色。
在历史上, 闲暇早已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说需要是文明之母, 闲暇就是文明的养育者。文明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于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发掘自身潜力的速度, 这种动力的源头乃是少数人中的少数人,即有权享受闲暇的阶层中有抱负的少数人。人类一切伟大的艺术和科学成就都是这些富于创造力的少数人善于利用闲暇的成果。
汤因比
但随着工业革命的发生和工业化的发展,正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颠覆了闲暇与生 活的关系。
在这些变化中,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转变。机械化使得产业工人感受到工作与闲暇的冲突,在前工业化时代,不论是多数的农民阶级还是少数特权阶层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在农业社会, 农夫根据时令变化安排农事, 少数有闲阶级也根据季节更迭来安排入宫朝觐、外出作战或是参加议会、狩猎钩鱼的时间。农民阶级和统治者都把工作与闲暇的交替视为理所当然, 如同昼夜和四季的周而复始, 阴阳交替。工作与闲暇一张一弛, 相辅相成。 当劳动的性质转变成照看整日整年运转的机器, 就打破了前工业化时代工作与闲暇的相互依存和平衡。 为了不被机器和雇主榨干, 工人被迫进行长期的劳资斗争, 这种斗争使工人发自内心地抵触他们的农民祖先视为理所当然的辛劳生活。这种新的工作观孕育出新的闲暇观, 倘若工作从本质上说是一种不幸,闲暇就具有了绝对的价值。
达尔文
到 20 世纪中叶,人们内心深处对工厂和办公室的日常工作产生极大的抵触情绪,宁愿摆脱过分的工作压力,也不愿全力以赴地工作换取报酬。与此同时,势如破竹的技术进步给人类带来讽刺性的恶作剧要么是过度工作的威胁,要么就是 "失业" 的威胁。因此,工会的种种限制性举措原本是为了以一种有组织的低效率来抵制令人精筱力竭的机器, 进而勉强维持显然正在被机器夺去的残余就业机会。 我们有理由期待一个失而复得的人间天堂, 一种 "充分就业" 体制分配的工作量仅占用很小一部分个人时间,个人的闲暇甚至几乎与遭到先辈谴责、早已消亡的 "有闲阶级" 特权阶层的闲暇一样多。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利用闲暇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托克维尔
人类将如何利用未来的普遍闲暇呢? 有需要才会去创造,有创造才有文明的成长。不过汤因比通过对人类文明历史的研究得出一个重要结论:如果没有闲暇,所谓创造文明只是在机器边上打转,人成为机器的奴隶,闲暇才是文明的养育者,人类利用闲暇推动了文明。叔本华说:“闲暇是人生的精华,除此之外,人的整个一生就是辛苦和劳作。”辛苦与劳作是为了生存,不会创造文明,更不可能养育文明。
叔本华
这让人想到达尔文,他从1831年开启全球科学考察,历经5年,最后完成《物种起源》这部科学巨著。托克维尔在路易波拿巴第二帝国时期,干脆辞官不干,在1831年前往美国考察,历时将近一年,回来后写下传世名著《论美国的民主》。而斯宾诺莎则在一边磨镜片,一边利用思考,写下著名的《伦理学》,使他成荷兰伟大的哲学家。这些伟大的人物,他们都是有时间思考,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研究自己感兴趣的的东西,以此类推,近现代的科学发展也得益这些“少数人”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去研究去思考,才创造和养育了文明。假如他们也一天劳动到晚,一天忙到晚还加班加点,他们就不可能为文明进步作出贡献。
斯宾诺莎
汤因比的研究,道出人类的闲暇对文明推动的至关重要。人类如果都成为机器的仆人,没日没夜的围着机器转,那么文明终究要灭亡,围着机器转的人,忙着加班加点的人,他们大概也创造不出新文明。这给了我们一个警告,也给那种忙是好事,忙才能创造价值的传统观念泼了一盆冷水:当闲暇难求,当视闲暇为罪恶,人也就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思想的群体,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的族群,他们绝对创造不出也养育不了人类伟大的文明。(参考自汤因比《历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