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敌国的祖宗供起来
长陵的秋雨下得绵密,刘邦站在新建的宗庙前,雨水顺着冕旒滴落。身后是萧何、张良等一干重臣,面前是四座新立的巫祠。
“陛下,臣还是不明白。”萧何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秦、楚、魏、赵、韩、齐,六国宗庙已毁,为何偏要在长陵设四巫,供奉蚩尤、羊角哀、左伯桃、荆轲这些……敌国之人?”
刘邦没回头,只望着那四座巫祠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萧相国,你说朕的祖宗是谁?”
萧何一愣:“自然是刘氏先祖,太上皇……”
“再往上呢?”
“这……”萧何语塞。刘氏起于微末,刘邦祖父刘荣不过是丰邑一个里正,再往上就无人知晓了。
刘邦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周礼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嫡长子主祭。可朕不是嫡长子,朕的祖宗也没人能说清是谁。若按周制,朕这皇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他走向第一座巫祠,里面供奉的是蚩尤:“蚩尤与黄帝战于涿鹿,兵败被杀。可民间至今有人祭祀他,称他为‘兵主’。朕起兵反秦,靠的是什么?是兵!周制说祭祀要讲血缘,可朕的天下是用刀剑打下来的。朕就要让天下人看看——只要功业够大,敌人的祖宗,也能成为朕的祖宗!”
“可这……”萧何还想说什么,被张良拉住了。
刘邦已经走向第二座巫祠:“羊角哀、左伯桃,舍命全交,义薄云天。朕的功臣们,樊哙、夏侯婴、周勃……哪个不是过命的交情?周制讲亲亲,朕讲的是义!”
第三座巫祠前,刘邦停住了脚步。荆轲,那个在易水边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刺客,那个在咸阳宫追杀嬴政的勇士。
“荆轲刺秦,虽然失败了,可他敢向天下最强大的帝王拔剑。”刘邦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朕最敬佩的就是这种胆气。周制说‘尊尊’,可朕要告诉天下人——帝王无道,人人可诛!朕今日能坐在这里,就是因为天下人都信了这个道理。”
萧何终于忍不住了:“陛下,可祭祀是国家大事,若如此随意,岂不乱了纲常?”
刘邦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狡黠,七分豪迈:“萧相国,你还没看明白吗?朕设这四巫,不是要信什么,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规矩也得由朕来定!周天子讲血缘,讲嫡庶,结果呢?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五百年!朕就是要破了他的规矩!”
雨越下越大,四座巫祠在雨幕中模糊成四个黑影,像是四个沉默的巨人。
刘邦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洪亮如钟:“从今日起,长陵四巫与汉室宗庙并立。后人要问起来,就说——这是高祖皇帝定的规矩:功业高于血统,恩义重于嫡庶!”
回宫的路上,刘盈悄悄问张良:“留侯,父皇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敌国之人,真的成了我们的祖宗?”
张良望着前方刘邦的背影,那背影在雨中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天地间的长枪。他微微摇头,又轻轻点头:“太子殿下,你父皇供的不是祖宗,是一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斩断过去的决心。”
刘盈不解。
张良说:“周礼八百年,树大根深。若按周礼,陛下这皇帝当不得,你太子也做不安稳。所以,他必须从根上就把这棵树挖了。他供蚩尤,是要用战神压过黄帝;供羊左,是要用恩义替代亲亲;供荆轲,是要用反抗取代尊尊。”
雨滴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最重要的,”张良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让天下人看到——连祭祀都可以凭功业而定,那一个人的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多年后,当司马迁在竹简上写下“高祖置祠祀官、女巫”时,或许会想起那个秋雨绵绵的日子。而长陵的四座巫祠,早已在岁月的风沙中化为尘土,只有那“功业高于血统”的诏书,还静静躺在太史公的字里行间。
祠堂里的香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千百年后,人们只记得刘邦是汉朝的开国皇帝,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在长陵供奉过那些“敌国的祖宗”。而那些被供奉的灵魂,或许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这个他们不曾料想的结局——曾经被他们视为仇敌的人,最终成了他们的香火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