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秋意正浓。风过处,满地树叶铺开一层秋色。一片片落叶,在京派叶画传承人师亮手中,有了新的生命。
叶画,顾名思义,就是以树叶为纸,在上面作画的艺术形式。叶画在师亮家,是一门传了四代的手艺。自2020年以来,师亮的叶画作品先后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中国服贸会、深圳文博会等国内外活动中亮相。“作为传承人,我们只是时光长河里这个时间段的守护者,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们要把文化传承的接力棒接住,再交出去。”师亮说。
一片叶子
藏着千年的中国故事
师亮介绍,叶画是中国的一门独特艺术,距今有三千多年的历史。最早的缘起可以追溯到“桐叶封弟”的典故:《史记·晋世家》等古籍中记载,西周时期,周成王与弟弟叔虞嬉戏,削桐叶为圭,说以此封你。周公旦听闻此事,以“君无戏言”相谏,那片桐叶,于是真的换来一块封地。
两汉之际佛教东传,菩提叶画与贝叶经随之出现。菩提树象征智慧与觉悟,信众以菩提叶承载造像与经文,叶子变成信仰的载体。唐人怀素家贫无纸,种芭蕉以蕉叶练草书,“怀素书蕉”成了书法史上的佳话。明代画家丁云鹏的《菩提叶十八罗汉册叶》是绘画史上很有代表性的叶画作品,他笔下的人物造型各异,神态生动,很有艺术感染力。到了清代,叶画走进宫廷。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两广总督杨廷璋进呈菩提叶写经册页,乾隆帝得到异地圣物颇为珍爱,令人制成叶笺并书写了《心经》与题句,现藏于故宫博物院。这些散落在典籍、馆藏的故事脉络,都是师亮一点点从历史长河里挖出来的。他说:“身为叶画传承人,不只是要传承它的技艺,还要去守护它、研究它。”
师亮曾用广东云浮国恩寺中相传由六祖慧能大师亲手种的香荔树的树叶创作。那棵树现在还活着,还能结果。“这就是一种千年的遇见。当我在上面创作的时候,感觉与自然、与古人在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师亮说。
守艺布新
四代人接续传承
叶画在师亮家是一门传了四代的手艺。从爷爷到父亲,再到他和女儿师嘉悦,四代人接续传承。师亮说,小时候,爷爷常带他去地坛公园的银杏大道采集落叶。他爱看小人书,就在叶子上画刀马旦。后来父亲给他讲叶画的故事,手把手教他练习绘画。“那时候觉得枯燥,天天练线条、练造型,又是青春期,躁动,不肯按长辈的想法原封不动地做,没少挨训。”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师亮很感激父亲的严厉,“如果没有下过那份苦功,我到现在可能只是浮于皮毛。”
在立足传统的基础上,师亮还想有当代的表达,希望能把中国文化的精彩在一片片树叶上呈现。“文化传承不是复刻传统,要守正创新。”他从题材、立意等方面拓展新的形式,尝试使用银杏叶、梧桐叶、白蜡叶、杨树叶等多种类的叶子,把花鸟、走兽、人物、建筑等一一画到叶子上。
如今,在师亮的影响下,他的女儿师嘉悦也开始学习这门技艺。师亮笑着说,女儿画画时不让他看,“她自己画,有自己的情感流露,没有条条框框。她画两只猫打架、画孙悟空小时候的样子,用奇思妙想继续守护这项手艺”。
方寸之间
落笔自成意境
每到深秋,师亮先要为自己的“画布”忙上一阵。北京10月下旬到11月中上旬,是叶子变色最明显的时期,师亮会来到园林捡拾秋叶。“选叶像人与人初见,先看眼缘,叶形要舒展,色泽要通透,看到它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隐约知道能在上面画什么。”叶子拿回家,他会先筛一遍,把能画的留下、不能画的舍弃。留下的叶子要夹进厚书里,一周左右翻一次面,再换一本更干的书接着压,防止水分出不去而长霉。
叶子压平后要进行晾晒,还需经过水煮,水温要控制在30—40摄氏度,让叶肉能紧紧抓住叶脉,产生一种韧性。然后再风干、压平,等待两个四季。待叶子褪去了“火气”,表面有一种包浆感、带着时光的痕迹,才算成为可以落笔的材料。“这个等待是值得的,因为你要创作一件可以存世的作品。”师亮不愿意把叶画当作画完即丢的“快消品”,“它在家里某个角落静静地陪着你,心烦时看一眼自己的作品,会给你带来一个好状态”。
在叶子上作画和在纸上作画完全是两回事。叶子小,尺幅有限;叶面不平,有叶脉的凸起和内凹,线条要顺着叶脉起伏走,因此笔法上有许多门道。点、染、勾、描,有些技法是长辈们留传下来的,也有师亮结合自己的绘画理解逐渐摸索出来的。更难的是不能打稿。纸可以用铅笔起形、可以擦,叶子太薄,一擦就破,只能直接用毛笔落墨。“这也培养了一种下笔的自信。”师亮说,下笔如有神,所谓的“神”就是在千百次锤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出手就有”。
叶子画不满,也不必画满。师亮琢磨出一套“画外有画”的表达,比如画建筑,只取一角,剩下的交给观者去想象;画金鱼不画水,只画摆动的尾和背鳍,水便自然在观者心里流动。叶画小小的尺幅,恰好装得下这种写意的留白。在师亮看来,真正的中国美的艺术形式,不在于技法,不在于线条多美、画的内容多好,而在于是否有情感的表达,是否有中国人风骨的体现。
叶载文脉
让叶画走向世界
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在雁栖湖的展示现场,师亮带着他的作品,接待了31位外国领导人和120余位随行官员。此后,叶画逐渐有了知名度。
北京中轴线申遗期间,师亮用半年时间画了9幅中轴线主题的叶画。从永定门画到钟鼓楼,把7.8公里的北京中轴线浓缩于方寸叶片之间。叶子下方配有一段以毛笔书写的建筑历史,让观众能够更好地理解非遗之美。2024年11月,这套叶画作品亮相迪拜“魅力北京”系列电视节目海外开播仪式。2026年5月,第二届中欧青年政治家论坛在北京举行,师亮和女儿师嘉悦受邀现场展示叶画艺术。他用一幅作品中龙的形象,向海外友人解读中华文化符号,阐释“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相处之道。
师亮画过一幅雪景老虎,题句是“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这句话,正是他深耕多年,一步步把叶画带上世界舞台的真实写照。树叶会枯落,但笔墨承载的文脉生生不息。四代人的坚守,让叶画这门古老技艺持续生长,让更多人读懂一叶之中的中国故事。
文|羊城晚报记者宋诗颖王莉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