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自然主义关键词:唯物主义/拉美特利/机器/享乐主义/自然法则/孔狄亚克/感觉主义/爱尔维修&环境决定/道德危机/虚无主义深渊/萨德/我们现在来看看启蒙运动造成的道德危机。爱尔维修期待的科学伦理是否能够实现?在西方历史上,包括笛卡儿、洛克和康德在内的所有人,几乎毫无例外地认为,理性被分配的任务就是,通过道德限制人对快乐的自然渴望。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理性时代,理性的范围缩小了,对超越性道德秩序的信仰,无论是柏拉图式的、斯多葛派还是基督教的,都被粉碎了。只剩下人性作为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问题是如何发现人性中的善。拉美特利曾说,快乐是我们存在的自然原因:大自然让我们追求快乐。孔狄亚克也将理性简化为欲望或需要。既然每种感觉都会产生快乐或痛苦,那么我们通过联想由感觉建立的思维,就是由它们的情感性质决定的,也受制于我们瞬时的动物性需求。由此可见,经验主义削弱了理性的自主性。对理性主义者来说,理性先于感觉,并且独立于感觉,所以享乐主义只是一种过度的放纵。然而,经验主义者从情感丰富的感觉中建构理性,使享乐主义成为所有思想背后的指导力量。拉美特利把幸福完全看作身体上的快乐,而不是理性幸福(eudaemonia),完全颠覆了苏格拉底的思想。苏格拉底一直说,道德生活才是幸福的生活。拉美特利在《批判塞涅克》中写道:既然心灵的快乐是幸福的真正源泉,那么很明显,从幸福的角度来看,善与恶本身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从作恶中获得更大满足的人,会比从作善中获得较少满足的人更幸福。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恶棍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说明了有一种个人的幸福是可以寻得的,这种幸福不仅与美德无关,甚至可以在犯罪中获得。*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自然主义的根本危机,也是启蒙运动者首先面临的危机,这种危机在达尔文之后变得更加尖锐。如果我们只是机器,注定要追求快乐,避免痛苦,那么道德价值和人生意义的基础是什么?作为人文主义者,早期的启蒙运动者假设世界是一个仁慈的造物主(即便不是基督教)为人类创造的。然而,随着社会进步,这种观点的不合理性变得越来越明显。例如,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和海啸夺去了4万多人的生命,摧毁了该市85%的建筑。牛顿的宇宙似乎是一台对人类生命漠不关心的机器,个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点。此外,把唯物主义、决定论和享乐主义用在人类身上,虽然从理性上讲很有说服力,但从情感上让人很难接受。例如,狄德罗在一封信中写道:“我被一种恶魔般的哲学所困扰,我的头脑不禁赞同,但我的心在反驳,这让我发疯”。因此,整个困境归结为一个情感问题:寻求自由和尊严的情感,与寻求快乐和避免痛苦的自然愿望对立。*拉美特利的《人是机器》中有一句很符合存在主义风格的话:“谁能证明,人不是因存在而存在呢?”他继续说:“也许,他只是随机被扔在地球表面某个地方,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他必须生老病死,就像每天都会长出蘑菇一样。”拉美特利陈述了一个无意义世界的可能性,这是每个哲学家都能看到并试图避免的道德虚无主义深渊。*然而,有一个人愉快地跳进了那个深渊,宜扬快乐的自主性、道德的幻觉,强者的统治和愉快的犯罪生活。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在《朱丽叶的故事》(History of Juliete)中阐述了为什么强者在追求幸福过程中应该主宰弱者:强者………在掠夺弱者时,也就是享受从自然中攫取的权力,并尽可能扩张权力时,找到了与这种扩张成比例的快乐。对弱者的伤害越残忍,他就越兴奋;不公就是他的快乐,他享受被欺压者的眼泪;弱者越痛苦,他就越变本加历,也更快乐…对幸运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制造苦难更美妙。那就让他掠夺吧,让他焚烧吧,让他蹂躏吧,最多只让那些可怜虫留一口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积极运用了自然赋予的力量,他运用自己的力量越多,就越能体验到更多的快乐,也就促使他更好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从而也更好地服务于自然。*萨德说,如果快乐是自然主义能找到的唯一生活目标,那么我们每个人就都应该在不受道德或社会舆论制约的情况下寻求快乐。这样做,我们就是顺应天意的。强者不仅必然,而且理当战胜弱者。萨德把比较心理学扩展到道德领域,认为动物毫无顾忌地互相捕食,是因为它们没有道德和法律。我们也是动物,所以我们应该以同样的方式行动。道德法则只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幻觉。一个仅由动力因和享乐主义统治的世界,成了哲学家们的首要挑战,他们试图避免萨德自然主义的逻辑推论。这个问题到20世纪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并且直到当下,我们仍然可以看到道德虚无主义的身影。但与此同时,近代的存在主义者和人本主义者正试图恢复人的尊严。这个问题在19世纪变得十分尖锐,达尔文终结了所有相信人类超越自然的想法。在达尔文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常态。萨德是道德虚无主义的先驱,当道德虚无主义进人维多利亚时代,弗洛伊德揭开了其最深层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