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律师出庭戴假发,早就应该全废除了吧?毕竟这是殖民时代的痕迹,英国已全面废除了,香港还有保留的必要吗?香港人还在争吵这事,是不是可笑?
香港并没有“全面废除”假发。终审法院自回归起就不戴,原讼法庭和区域法院现在以不戴为原则;唯独区域法院刑事案件的移交审前复核、高等法院的刑事审讯和移交程序,仍要戴。所以不是“发源地废了、我们没废”,而是香港已经废了大半,只剩刑事法庭那一小块尾巴。这个区分不较真,整篇文章就成了空喊。
那这截尾巴凭什么还在?官方和律师行的说法只有一句:假发是普通法传统的“视觉象征”,戴不戴无涉法律内容,能维持执业界的团队认同。这话听上去很稳,其实很虚,它把“传统”当理由,却没解释这传统从哪来。马鬃假发不是从罗马法、从《大宪章》里长出来的,它是十七世纪英国宫廷的时尚,查理二世那一朝的贵族戴它遮秃、防虱,后来才被律师、法官顺手接过来,慢慢套上“庄严”的外衣。也就是说,它出生的时候,跟正义半点关系没有,纯属赶时髦。一件因为时髦而来的东西,最后被说成法治的骨血,历史本身就先把这个论证推翻了。
再往实用上说,就更经不起看。香港一年里大半时间湿度挂在七成以上,一顶手工马鬃假发密不透风,戴上两小时头皮开始发闷,汗一浸,颜色发黄,业内反倒把“越黄越资深”当成辈分的刻度。英国本土是全球这类假发的产地,几百年做下来最讲究,可人家2008年民事家事法庭先摘,2022年首席法官一句话,刑事法庭也从 2023 年起改成原则上不戴,理由说得直白到近乎不体面:不舒服、不实用、不合成本。连产地、连最恋旧的那批英国律师都把它归进“过时行头”,香港这边却有人拿它当正统的印章,这就不是守传统,是守一件别人已经丢掉的旧外套。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套逻辑一旦成立,会把香港的司法往哪儿带。如果法庭的庄严要靠头顶那团马鬃来撑,那这份庄严也太便宜了,它不在判决书写得是否清楚,不在程序是否守得住,不在判错之后有没有勇气改。新加坡九十年代就把假发送进博物馆,牙买加、南非也早摘了,没有听说哪里的法治因此塌过一块砖。可见庄严从来不长在头发上。反过来,一个人只有先把心态摆正,才舍得摘;连一顶帽子都不敢碰的地方,谈“去殖民化”就只是改改法条里“女皇陛下”“总督”这些字眼,纸面清得干净,头顶照旧。
这一顶假发,早已不是传统,而是惯性。它靠“从来如此”活着,一遇到“为什么”就答不上来。律师公会说要“多数同意才废除”,把身份象征交给会员投票去否决,这个门槛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真要讲法理,根本不需要投票;需要投票,恰恰说明大家心里清楚,它守的不是法理,是心态。而人心里的那点恋旧,才是最难摘的东西。
眼下香港连法官用粤语上岗都还在争论,可见“本地化”三个字至今只走了半步。假发这件小事的意义正在这里:制度是给别人看的,习惯才是留给自己的。制度是给别人看的,习惯才是留给自己的。法条可以在限期内改完,英式步操可以换成中式,公务员的称谓可以全部落地,可只要还有一批人觉得“戴上它才像个法官”,去殖民化就永远差最后一寸。
一件连它老家都嫌它闷热、嫌它过时、嫌它不卫生的旧行头,香港没有任何非留不可的理由。摘掉它,法治不会少一分威严,反而多一分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