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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当宰相久了,怕阴祸多,便让术士招募了一个善射的高手躲在暗处帮他,这一天宴会

李林甫当宰相久了,怕阴祸多,便让术士招募了一个善射的高手躲在暗处帮他,这一天宴会,果然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曲子突然断在一个最不该断的地方。

琵琶正滑到高音,歌姬的嘴张着,那个音却没能吐出来。李林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满院子的燕赵歌姬、侍从、家僮,几十号人,齐齐定住了。舞的保持着抬袖的姿势,唱的维持着张口的口型,一个个立在原地,像谁把一屋子活人换成了木偶,连眼珠子都不转。

只有一个人还能动。

正是那个从西市募来的善射者,他一直缩在庭角的暗处。李林甫把他养了一个月,供吃供穿,就让他干一件事:每晚带着弓矢,蹲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盯着。

此刻他支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默数了一下时辰,夜还没过半,不该是这个样子。他攥紧弓,翻身跃过墙头。

墙南有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半空坠下来,落地无声。紧跟着另一条黑影翻墙而入,脚刚沾地,善射者松弦。箭钉进肉里,那黑影闷哼一声,折身便逃,翻墙走了。善射者没追。他走到坠下来的东西旁边,蹲下去看。

是一个囊,口子扎得紧紧的。他解开绳结,往里一摸,掏出来一把竹签。签上刻着字,一支一个名字。他认得几个——李林甫,李林甫的贴身老仆,掌厨的厨子,管库的管事,弹琵琶的歌姬,跳胡旋的舞女。他把数百支签摊在地上,就着月光一支一支看过去,发现这院子里但凡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名字全在这里头了。一支不差。

他把囊重新扎好,拎着进了院子。那些木偶似的人还定在原地。他试着叫了一声签上的名字:“刘四。”

厨子刘四的肩膀松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活了过来。

他又叫:“阿蛮。”

歌姬的嘴合上了,喉咙里咳出一声,手脚也能动了。

他挨个叫过去,叫到谁,谁就醒。一院子人陆陆续续活转过来,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李林甫站起身,脸色铁青,问善射者怎么回事。善射者把囊递上去,说了经过。李林甫抽出几支签看了看,手指微微发颤,又问:“射中的那个,跑了?”

“跑了。但箭上有血。”

李林甫没再说话。他让人把囊收好,吩咐继续奏乐,继续喝酒。曲子重新响起来,舞姬重新转起来,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可那一夜之后,李林甫每次宴饮,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庭角的暗处。善射者还在那里,弓弦始终绷着。

第二天,术士来了。

术士听完经过,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让李林甫后背发凉的话。他说:“赖此人,不然,几为所祸。乃负冤而死者也。”——射中的那个,是含冤而死的人。那囊里的签,是要把这一院子人的魂都收走。叫一个,收一个。等名字全叫完了,这宅子里就只剩下空壳了。

李林甫沉默了很久,问:“往后呢?”

术士看了他一眼,说:“明公久专机要,积戾万状。自兹十稔,乃非吾之所知。”

十年。术士说完就走了。李林甫站在庭中,手里还攥着那支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签上的字刻得很深,刀口利落,像出自一个极恨他的人之手。

后来李林甫又做了十年宰相。这十年里,他府上再没出过那晚的怪事。善射者一直养着,囊一直锁着,宴饮一直照常。可他变了一个习惯:他不再让人唱名了。家僮点名、歌姬报名、属官呈上花名册,他一概摆手,说不用念了,放下就行。

有人觉得他是被那一夜吓着了。也有人说,他是怕听见哪个名字,自己应出声来。

十年后李林甫被抄家,籍没那天,禁军冲进宅子,按册子点名拿人。念一个,拿一个,几百个名字念完,一个没少。李林甫跪在堂前,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叫出来,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那晚囊里的签,术士说是含冤而死的人放的。可签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他自己攒下的。专权十几年,他点过多少人的名,夺过多少人的名,把多少人从册子上划掉过,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如今禁军手里的那本册子,和当年囊里那些竹签,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名字被人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李林甫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只是在被押出宅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庭角——那个善射者站了十年的位置,已经空了。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