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年的关中,长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外领兵的人,小字凤皇,是前燕皇帝慕容儁的儿子,慕容暐的弟弟。十五年前,他被人从邺城押到长安,进了苻坚的宫。
现在,他把长安围起来了。
370年,前秦灭前燕,邺城破。《晋书》载,燕主慕容暐连同鲜卑四万余户被迁往长安,慕容宗室"皆没入秦"。
在这批俘虏里,有两个人特别显眼——慕容暐的姐姐清河公主,年十四,和弟弟慕容冲,年十二。
史书的原话是:"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这段话,《晋书·苻坚载记》有载,白纸黑字,没什么好模糊的。
于是长安城里传出了一首童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慕容冲的小字,就是凤皇。
这件事放在今天,是罪行;放在五胡十六国,是权力游戏的一块零件。苻坚纳降服的王族,是他安抚各族、维持"和睦"的惯常手段之一。他对这种关系不避讳,对慕容冲也确实给予了实际的厚待——进宫多年后,慕容冲出任了平阳太守,统领一方,手握兵权。
这个安排看上去很周全:给了地位,给了职权,把人绑进了前秦的体系里。慕容垂当年投奔苻坚,也是这么被安置的。慕容氏各路宗室流亡的流亡、降服的降服,表面上都在前秦的框架里各安其位。
苻坚大概认为,这叫"以恩化人"。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人可以接受优待,却未必能消化屈辱。
383年,苻坚倾举国之力南征东晋,号称百万,《晋书》载其"步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光是前锋就有二十五万。结果,淝水一战,全线崩溃。
这一败,埋了十几年的引线全部点燃。
前秦打得稀烂,各路降服的异族豪强纷纷趁乱自立。慕容垂第一个动手,在河北扯旗,建了后燕。羌族姚苌也在关中另起炉灶,后来的后秦,就是这么来的。丁零翟斌在司州造反,代北拓跋也在蠢动。苻坚一手建起的北方版图,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饼,四面同时开始垮。
慕容冲起兵是384年的事。那年,他的叔父慕容垂已经先一步在河北自立,哥哥慕容泓在关中扯旗,号为西燕。慕容冲起初率兵响应慕容泓,在平阳一带与苻坚的军队交战,初战不利,随即与兄合兵。
就在同年夏,出了一档内部的事。
慕容泓的谋士高盖等人认为,慕容泓刑罚苛酷,名望也不及慕容冲,于是杀了慕容泓,拥立慕容冲主事。慕容冲此时尚未自称皇帝,以"皇太弟"之名领军,推进到长安附近,据阿房宫旧址立营。
就在这时,苻坚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据《晋书》记载,苻坚派人给慕容冲送去一件锦袍,附带一封信,言辞里提及二人"昔日之好",意思是:念在旧情,退兵吧。
慕容冲让詹事回了一封话,原文收录于《全晋文》:
"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待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
翻成白话:我现在要的是天下,一件袍子算什么?你要是识好歹,就乖乖交出皇帝,我自会善待苻家,不忘当年的情分。别让你过去对我的那点"好意",到最后只剩你一头热。
这封回信,说的是天下,但每一个字都在拆那件锦袍——它把苻坚寄予情感和计算的"旧情",一行字一行字地还了回去。
苻坚大概到这一刻,才明白那十五年的"以恩化人"里,藏了什么。
慕容冲不撤,继续围城。385年初,长安城内已陷入严重饥荒。城外鲜卑兵在关中四处劫掠,苻坚被困在城里无粮可补。《资治通鉴》载其时长安"大饥,米斛值万钱,人相食"。
这年初,城内发生了一件事:慕容暐——那个当年的前燕末帝,也是被苻坚扣押在长安的人质——秘密联络城内鲜卑人,准备里应外合接应慕容冲。事情泄露,苻坚将慕容暐处死,并大肆屠杀城内鲜卑人。
慕容冲听闻兄长已死,于是在城外正式宣布即帝位,改元更始,是为西燕威帝。
夏天,苻坚亲自出城,试图突围求粮,留太子苻宏守城。就是这个空档,长安失守,苻宏出逃。慕容冲率军入城,坐上了那张椅子。
他终于回到了长安。
但这一次,他是城主,不是俘虏。
拿下长安之后,慕容冲没有回头东去——他的鲜卑部众一直盼着,仗打完就还乡,回燕国故地,回辽东。
慕容冲不走。
他喜欢长安,或者他怕东边那个慕容垂——那个已经在河北立了后燕的叔父辈。回去,就是去和慕容垂正面分权,胜负难料。留下,他是长安的主人,三辅膏腴之地尽在手中,底气不输任何人。两难之间,他选了留。
《晋书》载:"其众思归,冲不许。"
鲜卑将士们等了又等,等不到启程的命令,怨气在军中积了一冬。
386年春,慕容冲的部将韩延发动兵变,将其刺杀。西燕另立段随为王,随后一路东移,回归故土,四年后为慕容垂所灭。
慕容冲死时,大约二十七岁。
【主要信源】
《晋书》,唐·房玄龄等奉敕撰,贞观年间成书,载记卷一百一十三至一百一十五,苻坚传、慕容冲相关记事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1084年成书,卷一百〇五至一百〇六,载西燕建立与长安围城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