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年,益州城外,刀都架上脖子了,这人还是死活不肯上那顶轿子。
他叫谯纵,巴西郡人,今四川南充一带。在益州刺史毛璩手下干活,职衔是个中层军官,说白了就是个执行层的武官。按正常剧本,这辈子顶多混到某郡太守,然后退休,死了之后家族地方志上留几行字。
他压根没想过当皇帝。
但历史这东西,它从来不管你想不想。
事情的起点,得从一个叫桓玄的人说起。
404年,权臣桓玄篡夺东晋皇位,改国号为楚。这一下把整个天下搅乱了。益州刺史毛璩是东晋的忠臣,当即起兵,准备东进讨伐桓玄。但还没走到地方,桓玄就被刘裕给推翻了,皇帝司马德宗复位。按说这事就算了结,大家各回各家。
偏偏没完。
桓玄的侄子桓振,退守江陵,继续扯旗对抗东晋。毛璩于是继续率军东行,要彻底扑灭这股残余。
他把兵力一分为二:一路由弟弟毛瑾、毛瑗带领,另一路,就交给谯纵和一个叫侯晖的将领。
这里出了关键变故。
益州的士兵从巴蜀出发,千里迢迢往东打,本来就不情愿。走到德阳一带的五城水口,军中哗变。带头闹事的正是侯晖,还有另一个军官杨昩。
他们要推个人出来当头。推谁?推谯纵。
原因很奇特:据《晋书》等史料所载,谯纵这人出了名的性格温厚谨慎,士兵们对他有好感,觉得他好说话、好相处。乱兵推举一个领袖,不选最狠的,而选最"温和"的——这个逻辑本身就透着魏晋乱世的荒诞。
谯纵当时的反应是拒绝,掉头就跑。
跑到江边,他跳了下去。
想投水自尽。
士兵们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绑到了轿子上。谯纵跪地磕头,连连求饶,士兵们没一个松手的。就这样,这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还滴着水的文武官员,硬生生被"推举"成了叛军的首领。
这段史实,《资治通鉴》和《晋书》都有记载,细节高度吻合。
乱兵随即攻杀了毛瑾,毛璩率军反扑,结果也被击败,连同毛瑗一起死于战乱,毛家几乎被扫荡干净。
谯纵这时候已经退不回去了。杀了上司,杀了上司全家,东晋朝廷绝不会网开一面。他只有一条路:走到底。
405年,谯纵在成都自立,称成都王,史称谯蜀,或西蜀。益州历来是割据的沃土——刘备在这里建立蜀汉,李雄在这里立过成汉。谯纵接的是几百年的老剧本,但他手里的牌,远不如前人。
谯纵建国之后,刘裕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这个靠着起兵平乱一路上位的强人,正在把东晋的权力一块块收进自己口袋。益州这块地,他势在必得。
406年,刘裕派出四路将领进攻谯蜀。结果走到半路,其中一路的主将司马荣期被自己的部下杨承祖刺杀,这次进攻草草收场。
407年,刘裕整顿人马,另派刘敬宣再次出兵。这一战打得更久,双方在黄虎一带对峙了整整六十天,谯蜀这边靠谯道福顶住了。刘敬宣的军队粮草接济不上,又染了疾病,只能撤退。
谯纵挡住了两次进攻,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就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扛不了多久。
于是他开始往外找靠山。
407年前后,谯纵向后秦皇帝姚兴称臣。409年,姚兴给他加封蜀王、赐九锡,实际上等于承认谯蜀是后秦的附庸国。他同时还跟据有广州的卢循暗中往来——卢循名义上是东晋地方官,实际上早就是独立山头,同类相惜。
408年,谯纵请姚兴把桓玄的堂弟桓谦送来成都,打算借桓氏旧部的力量进攻荆州。桓谦到了之后颇得人心,谯纵起了疑心,把他软禁起来当筹码——这说明谯纵不笨,但也说明他的难处:每个盟友都得防着。
410年,趁刘裕主力外出讨伐南燕,谯纵联合卢循,让桓谦配合后秦将领苟林进攻荆州,两路夹击刘裕的弟弟刘道规。结果打败了,桓谦战死,只抠下了巴东一块地。
412年,刘裕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谯蜀这个麻烦。他派大将朱龄石,率军两万,出征西蜀。
《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个细节:刘裕把进兵路线密封在信封里,命令朱龄石到白帝城再拆,沿途不许泄露。谯纵把防守重兵全押在了涪水沿线——上次刘敬宣走的那条老路——以为这次还会一样。
朱龄石按密令改走岷江,绕路从另一方向扑向成都。等谯蜀发现、派侯晖和谯诜去拦,已经来不及了。朱龄石在平模将二人斩杀,抛下辎重,轻兵直扑成都。
谯纵在成都城里听到消息,扔下城池跑了。
他跑向谯道福的驻地,想着还能借兵反扑。谯道福见了他,劈头就是一顿骂,骂完甩出佩刀掷向谯纵。谯道福拒绝收留他。
《晋书》记载,谯纵的女儿此时劝他回祖坟自尽,死得体面些。谯纵拒绝了。他还想逃,还想活着。但很快他意识到,逃不了。
413年,谯纵自缢而死。谯蜀从建国到灭亡,整整八年。谯道福被朱龄石俘虏斩杀。那个曾经把谯纵从水里捞出来、逼他坐上轿子的侯晖,也死在这场乱局里。
【主要信源】
《晋书》,唐·房玄龄等奉敕撰,贞观年间成书,卷载毛璩传、谯纵相关记事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1084年成书,卷一百一十三至一百一十七载东晋末年谯蜀始末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论东晋末年地方割据与中央权力演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