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祖父当年说的那句话,他大概没忘过。
苻生小时候,祖父苻洪有一天当着众人的面问他:"听说你这瞎眼的,只有一只眼睛能流泪,是不是真的?"
换个孩子,兴许低头不答,或者哭起来。苻生没有。他抬起手,把那只已经失明的眼睛捅了一刀,血流下来,说:"这只眼睛现在也能流泪了。"
苻洪当场懵了,随后下令打他,骂他:"你不过是个奴才命。"
苻生回答:"那又怎样,石勒当年也是奴,后来不也做了皇帝?"
这段对话,《晋书·苻生载记》有载。苻洪事后对儿子苻健说,你这个儿子,早晚会毁了家族,还是趁早杀了吧。苻健的兄弟苻雄拦住了,说再看看,给孩子点时间。
就这么留下来了。
355年,前秦开国皇帝苻健病重,立储成了难题。
太子苻苌已经死了——354年桓温北伐,苻苌领兵抵御,中箭身亡。按正常次序,轮到皇后强氏来议立太子。皇后属意小儿子苻柳,安排顺当,问题不大。
但苻健手里有一道谶文,三个字:"三羊五眼。"
前秦立国之初,有方士进献这道谶语,说的是三个带有缺陷的人(三只羊合计只有五只眼睛),应天命而主大事。苻健为此特意观察诸子,最终认定:苻生一目失明,正合"五眼"之数,这孩子身上压着天命。
于是,他绕过了皇后的意见,立苻生为太子。
355年夏,苻健去世,苻生即位,年二十一,改元寿光。
这道谶语救了苻生的命,也给整个前秦套上了枷锁。
苻健临终,给苻生留下了一班辅政重臣。名单很长: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太师鱼遵、尚书令辛牢、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这些人,是前秦政权的骨架。
苻生一个也没留住。
雷弱儿是苻健班底里的核心人物,位列丞相,性情刚直,时常在朝堂上当众指斥佞臣,说话不给人留面子。苻生身边有两个近臣——赵韶和董荣,二人权欲极重,眼见雷弱儿碍事,就开始往苻生耳朵里吹风,说雷弱儿诽谤君上、图谋不轨。苻生信了。
355年,苻生下令,族灭雷弱儿,连九子、二十七孙一起杀,斩草除根。《资治通鉴》卷一百详细记载了这次大杀,原文随即写道:"于是诸羌皆有离心"——关中的羌族群体,从这一刻起就开始离散了。这句话很要紧,姚苌后来能拉起后秦、在关中另立门户,种子埋在这里。
太师鱼遵是另一条命。苻生某天做了个梦:一条大鱼吃了蒲草。鱼,就是鱼遵的姓;蒲,是苻氏原来的姓。他把这个梦当成谶兆,直接族灭鱼遵,连七子十孙一起杀。
尚书辛牢的死更荒诞。苻生大宴群臣,辛牢作为司仪,劝酒不够积极。苻生举弓,一箭射穿了他。
不到两年,苻健托孤的这班人,死了个干净。
苻生最怕别人嘲讽他的眼睛,或者提醒他有眼睛的缺陷。
他立了规矩:凡"残"、"缺"、"不具"、"少"、"无"、"偏"之类带有残缺或不对称含义的词,朝廷文书、臣子奏表,一律不许出现。哪个官员用了相关字眼,轻则杖打,重则人头落地。整个朝廷都在绕着这张词表说话,日常奏报里出现了大量语义迂曲的表达,只为规避那几个字。
《晋书》载,有一次,一个厨官端了一盘烤猪头进献,猪头没有眼珠——烤制时猪眼已经失去——苻生看见了,当场就要了他的命,理由是猪头"少一眼",犯了忌讳。杀了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
他的皇后梁氏死于355年,死因是苻生身边的术士说天象有变、当有大丧,苻生把这话翻成了"杀人可以化解凶象",于是皇后、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同日被杀。
356年,他亲舅舅强平看不下去,入宫劝谏。话没说完,苻生拿铁锤砸碎了他的头颅。强太后,也就是苻生的生母,知道消息后,绝食而死。
《晋书·苻生载记》给了一个数字:即位之初,诛杀后妃宫女、王族公卿及以下,前后约五百余人。
苻坚在这两年里,始终悬在刀口上。
他是苻生的堂弟,封东海王,父亲苻雄早逝,当年正是苻雄拦下了苻洪要杀苻生的那道命令。苻坚知道这段渊源,也知道苻生的记性不差。他行事格外谨慎,身边养着一批私兵,从不显露意图,表面上甚至比其他宗室更顺从。
357年,苻生终于开始起疑。他把苻坚和堂兄苻法同时列进了准备清除的名单。这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据《晋书》记载,是苻生的宫人将消息悄悄告知苻坚的。消息来的那晚,苻坚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窗口。
他没拖。
当天夜里,他率私兵直扑皇宫。禁卫军早就在苻生的杀戮里积了两年的恨,见苻坚来了,当场倒戈。苻生那时正喝得烂醉,被人从宴席上拖出来,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苻坚先将他废为越王,随后命人以马拖杀,死时二十二岁,《资治通鉴》卷一百有记。
苻坚登基,自称大秦天王,不称皇帝。史官后来给苻生定了个谥号:厲王,"杀戮无辜曰厲"。
【主要信源】
《晋书》,唐·房玄龄等奉敕撰,贞观年间成书,卷一百一十二《苻生载记》,载苻生生平、暴政及被废始末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1084年成书,卷一百(晋纪二十二),载雷弱儿被杀、朝臣诛戮及苻坚政变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