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夸天下大才不过三人:他自己、陆炳、杨博。
陆炳死后,他连"三"这个数字都懒得保留了,觉得只剩自己一个人撑着大明的脑子。
这话不是酒后胡话——严世蕃确实有这个资本。《明史》载他"颇通国典,晓畅时务",连嘉靖皇帝批阅的奏章,许多都是他代父亲严嵩拟的稿,每每让皇帝拍案叫绝。他知道皇上下一步要什么,知道每个对手的软肋在哪,知道怎么把政敌整死又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他不知道,他以为掌控的那盘棋,最后有人悄悄换了规则。
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江西新余人,生于1513年,严嵩独子。《明史·奸臣传》给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短项肥体,眇一目。"
脖子短,身子胖,还瞎了一只眼睛。
这副皮囊,搁在讲究仪表的士大夫圈子里,是天然的笑柄。但严世蕃不靠皮囊吃饭,他靠的是脑子,以及父亲在内阁的位置。
他没走科举,靠父亲荫职入仕,累迁工部左侍郎,掌尚宝司事。官职不算最高,但手握的实权远超品级。严嵩年逾七十,精力大衰,许多奏章实际由儿子批注,拿出的意见再交嘉靖过目。朝野私下有"大丞相""小丞相"的说法,大丞相是严嵩,小丞相就是他。
这个权力结构有个致命的前提:一切都建立在嘉靖皇帝对严嵩的信任上。
信任这东西,说碎就碎。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御史邹应龙上书弹劾,严嵩被迫致仕,严世蕃随即被下狱,随后流放雷州。
这是第一次失败。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该夹着尾巴老实待在雷州。
但严世蕃偏不。
他没去戍所。他跑回了老家江西,在分宜老宅里继续过他"小丞相"的日子——招集门客,聚亡命之徒四千余人,日夜和同党罗龙文饮酒议政,骂官骂皇帝,据史料记载是"诽谤时政,摇惑人心"。他以为自己还在局中,殊不知,他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他唯一的漏算,是自己的儿子严绍庭。这位锦衣卫的官员,第一时间收到了抓捕父亲的消息,急忙派人通知——但林润的人骑快马赶到时,只差了两天,严世蕃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御史林润上疏揭发,奉旨逮捕严世蕃、罗龙文,械送京师。
押解进京的路上,严世蕃还在想对策。
他不是第一次被下狱。上一次,他以为看穿了规则:弹劾他的人想拿杨继盛、沈炼的冤案做文章,他便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让党羽放风说三法司要为这两桩冤案翻案,把关注点引到了此处——果然,御史们上当,疏文着力渲染这两桩案子,而嘉靖皇帝对旧事没有愧疚,这条线索反而替他开脱了。
《明史》记他当时得意洋洋地对党羽说:"无恐,狱且解。"
这句话,说明他完全吃透了嘉靖的心理,也吃透了朝廷弹劾的套路。
这一次,他照样想故技重施,派人放风、造势,试图把罪名压缩到可以脱身的范围。
他不知道,对手换了。
这一次,主导审案的,是徐阶。
徐阶在严嵩手下熬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看着好友夏言被严嵩整死,看着杨继盛、沈炼被整死,自己忍气吞声,装孙子,写青词,从不正面对抗。嘉靖四十一年,时机成熟,他一步扳倒了严嵩。
严世蕃这次落网,才是他真正出手的时候。
三法司拟定罪名时,循旧路想以杨继盛、沈炼冤案为主罪,徐阶当场驳回——理由是:这两桩案子是已结的旧案,拿来做主罪,皇上看了会觉得是在翻自己的老账,反而容易起逆反心理,给严世蕃留了活路。
他换了两条罪名。
第一条,取南昌有"王气"之地建府邸,规制按王者之制,意图不轨。第二条,罗龙文召集亡命之徒,图谋投奔倭寇,严世蕃是幕后主使。
这两条,准确踩在了嘉靖最痛恨的两件事上:僭越和通倭。
据《明史·奸臀传·严世蕃》记载,严世蕃听到这两条罪名时,只说了一句话:"死矣。"
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他这一次,真的算死了。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严世蕃与罗龙文同日斩于市。
抄家所得: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万余两,府第六千六百多间,田地两万余亩,珠宝古董另计。
易中天在《帝国的惆怅》中引用这组数据时感慨——这相当于当时全国一年的财政总收入。
他父亲严嵩,在严世蕃被斩后两年,于隆庆元年(1567年)死去,终年八十七岁。史书上留下的最后一笔是:寄食于墓舍,无棺木,无吊客。
严世蕃这个人,让人说不清该恨还是该叹。
【主要信源】
《明史·奸臣传·严世蕃》,张廷玉等奉敕修,中华书局点校本
易中天:《帝国的惆怅》,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人民网·文史频道转载,中新网2011年7月13日)
百度百科·林润词条,主要信源引自《明史》林润传,含逮捕经过原文
百度百科·严世蕃词条,引《明史·奸臣传·严世蕃》原文,含"死矣"条目及抄家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