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4日,格但斯克郊外,比斯库皮亚山。
绞刑架临时搭在山丘上,波兰宪兵站在两侧。被押上来的,有男有女,其中几名是女性,穿着囚服,脸色灰白。人群把山坡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抬头看着绞架,后排的人踮起脚尖。这些人里,有许多从集中营活下来的人,也有再也等不回亲人的家属。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里没有怜悯。
站在绞架下面的,其中一个叫伊丽莎白·贝克尔,另一个叫叶妮·万达·巴克曼。她们的名字出现在刚刚结束的庭审记录里,对应的,是无数死去的人的名字。
这个结果,从斯图特霍夫集中营建立算起,用了将近七年。
1939年9月2日,德国入侵波兰的第二天,格但斯克郊外一片松树林里,斯图特霍夫集中营正式建立。这是德国在被占领的波兰土地上设立的第一座集中营。
最初关押的,是但泽地区的波兰平民——神职人员、教师、政府官员、商人。德国人要清除的,是但泽境内的波兰精英阶层。这批人进了营地,大多数没有走出去。
营地位于斯图托沃村附近,北边是波罗的海,三面是沼泽和松林,地形本身就是一道封锁。最初规模有限,随着战线推进迅速扩张,附属营也一批批建立起来。
战争打到中期,营地功能转变。犹太人从波兰各地被大批转押进来,苏联战俘、政治犯也陆续涌入。死亡的方式不止一种:饥饿、疾病、强制劳役、枪决,后期还引入了毒气室。战争结束前,先后有超过十万人被关押在斯图特霍夫,其中约六万五千人在营内死去。
营地里,有一批专门看管女囚的女性看守,德语称Aufseherin。贝克尔和巴克曼都是其中的人。
巴克曼在庭审中留下了相对详细的记录。幸存者证词描述她亲手决定哪些人去劳役、哪些人直接送往死亡。战后她试图混入平民人群逃脱,据称被一名前被关押者在火车站当场认出,随即遭到举报逮捕。
贝克尔的案子,同样有幸存者出庭作证,讲述自己在营地里亲历的事——被打,被饿,看着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这场审判由波兰特别刑事法院在格但斯克主持,1946年上半年进行,被告是斯图特霍夫的前看守和工作人员。庭审持续数周,大量幸存者出庭作证。判决宣读后,包括贝克尔和巴克曼在内的多名被告被判处死刑。
7月4日,行刑在比斯库皮亚山公开进行。
格但斯克周边的居民、幸存者、死亡者的家属,许多人从各地赶来。史料记载,行刑过程中,人群基本保持沉默,没有欢呼,也没有骚乱。那些从集中营里走出来的人,眼神平静。
贝克尔、巴克曼以及其他被判处死刑的看守,这一天被依次执行绞刑。公开行刑是波兰当局有意为之,让尽可能多的人亲眼看见这个结果。
斯图特霍夫集中营遗址后来改建为博物馆,对外开放。馆内保存着庭审文件、被关押者的个人物品、幸存者证词,以及那片松树林和残存的建筑。
那片海边的松林,风从波罗的海吹来,从未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