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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海默:一个分裂的欧洲,在美国看来是好事

[文/米尔斯海默]

大家好,我是约翰·米尔斯海默。今天我来回答一位频道会员的提问:

“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欧洲国家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大责任,而欧盟内部也越来越多地讨论战略自主和独立防务工业的必要性。但是,一个军事上独立的欧洲,难道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少对华盛顿的依赖,甚至挑战美国在欧洲大陆的影响力吗?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看,美国真的会欢迎一个独立的欧洲强权吗?换句话说,美国会欢迎一个‘欧罗巴合众国’(theUnitedStateofEurope)的建立吗?”

我的回答分两部分。第一点是:我们不会欢迎“欧罗巴合众国”的建立,我们不会欢迎欧洲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庞大而强大的国家。第二点是:不必担心,因为那根本不会发生。当然,我稍后会解释。

为什么美国不欢迎一个统一的欧洲

答案很简单。美国不希望在地球上再出现一个地区霸权。美国想成为世界上唯一的地区主导性强国——当然,我们在西半球就是这样的主导性强国,而我们的目标是确保不存在其他任何主导性的地区强国。

想想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都发生了什么。美国在1917年介入一战,是为了阻止德意志帝国主宰欧洲、成为那里的主导性强国。二战中,我们参战,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阻止纳粹德国成为欧洲主导性强国。到了冷战时期,我们从一开始就驻守欧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没有哪个欧洲大国有能力遏制苏联,困难的任务只能由我们来做。我们在冷战期间组建北约、驻军欧洲,目的都是阻止苏联主宰欧洲。

美国在防止地区霸权出现方面有着悠久的历史,因为它认为,无论是在欧洲还是东亚,出现一个地区霸主都不符合自己的战略利益。顺便指出,这正是美国在东亚对中国推行遏制政策的主要原因。

你应该问自己的问题是:如果欧洲看起来正在走向统一,一个单一的欧洲国家即将主宰整个大陆乃至英国,美国会怎么做?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显然不可接受——理由很简单,这个实体将成为一个主导性的地区强国。而美国不能容忍任何主导性地区强国的存在。

特朗普在白宫“接见”欧洲领导人

有人会说“这次不一样”——我不同意

有人也许会说,情况不同:美国在西半球,“欧罗巴合众国”在欧洲,两者可以很好相处,不会有什么问题;而我们也会欢迎那个欧洲主导性强国。对此,我一秒钟都不相信。

你只需要看看十九世纪的美英关系就明白了。十九世纪的英国还算不上欧洲的主导性地区强国,但它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国家,而且经常与美国发生冲突。纵观整个十九世纪的美英关系,你会发现它们远谈不上友好——1812年战争确实爆发过,此外还有好几次双方走到了战争边缘。

所以我认为,如果真的出现一个“欧罗巴合众国”,它会在许多方面与美国发生冲突。而且我相信,那个“欧罗巴合众国”是不是民主国家,美国其实并不在乎。更进一步说,美国永远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即便它今天是民主的,即便你相信一个民主的“欧罗巴合众国”会与美国保持友好关系,你也必须意识到,未来某个时刻它可能变成非民主国家——到那时,你面对的就是一个主导性的地区强国,而且按照你的叙事逻辑,它将是你的对手。正因如此,美国绝无可能欢迎欧洲或东亚出现任何形式的主导性地区强国。

为什么不必担心?因为民族主义

我的第二个论点是:你不需要为这种可能性而担心,主要原因是民族主义。正如我多次讲过的,民族主义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治意识形态,它在欧洲依然生机勃勃。我认为欧洲已经超越民族主义的说法是错误的。

欧洲的实际情况是:由于冷战期间及冷战后欧洲的力量结构,人们开始把欧洲当成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来看待。当人们看着北约、看着欧盟时,他们觉得存在一个叫“欧洲”的政治实体。人们谈论欧洲的方式,就像在谈论一个国家——好像世界上有美国、俄罗斯、中国,然后还有“欧洲”。但把欧洲称作一个国家是错误的,它从来不是一个国家。

让我解释一下人们为什么会那样想。

先谈冷战。冷战期间的实际情形是:美国在二战后留在欧洲,在创建北约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并充当西欧的“安定力量”。它不仅是欧洲的安定力量,而且在美国的保护伞下运作的那些国家——也就是北约的其他成员国——都是弱国:西德、法国、英国、意大利、挪威等等。与美国相比,它们都是弱国。因此,冷战时期西欧的局面是:美国是安定力量,维持着西欧的和平,同时与一帮弱国打交道。

事实上,回顾冷战你会发现,美国曾努力帮助北约内部的其他国家变得更强,因为它需要一切可以得到的帮助以在欧洲遏制苏联。所以,美国帮助德国重新武装、使其在冷战期间成为大国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但德国人始终以一种依赖美国维和力量的方式行事——他们明白是美国在运营北约,主要由美国负责为西欧提供安全。

“统一的欧洲”是一种错觉

冷战结束后,美国及其西欧盟友向东推进:欧盟东扩,北约也东扩。当我们在“单极时刻”谈论冷战后世界的欧洲时,会把欧洲当作一个政治实体,因为欧洲人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有意义的相互争斗——他们都是相当弱的国家,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听从美国的指挥。因此,人们很容易一手谈美国、一手谈欧洲,仿佛欧洲本身是一个凝聚一体的民族国家,但它不是。它是一系列民族国家聚集在两个不同的机构里:一个是北约,另一个是欧盟。

正因为这些弱国在欧盟和北约框架内合作,又因为美国在上方监管并为它们提供安全,这些欧洲国家之间爆发战争的威胁极小。所以在外部观察者看来,乍一眼你面对的是一个叫“欧洲”的单一政治实体。

但真实的情况是: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消亡。美国正在减少对欧洲的承诺,一边鼓励欧洲人更多依靠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一边收缩自己的影响力。再说一遍,你可以看到,那颗“镇静剂”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退场,欧洲国家必须自己为自己提供安全。当然,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个重要事实永远不能被忽视:民族主义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政治意识形态。

结语

所以,当德国人、波兰人、法国人或欧洲任何国家不得不自己保障自身安全、扩充军事能力的时候,你将看到欧洲内部各种离心力纷纷涌现。

十年后的欧洲,会和十年前大不相同。十年前——回到2016年,那是单极时刻的尾声,美国仍然坐在驾驶座上,你可以把欧洲看作一个单一实体。但我在这里要说的是:造就了2016年那种局面的结构性力量——顺便说,也正是冷战期间在西欧发挥重大作用的那些结构性力量——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消失;而民族主义如今正在欧洲内部以许久未见的强硬姿态彰显自己。

归根结底,未来出现“欧罗巴合众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说一遍,欧洲恰恰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走。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是好消息,因为美国对“欧罗巴合众国”的存在毫无兴趣——美国不希望欧洲出现地区霸权。它从来不希望,也永远不会希望。

这就是我对这个精彩问题的回答。希望观众们觉得我的回答有意思,也许还有几分说服力。谢谢大家。

(本文编译自米尔斯海默的个人视频频道,原标题为“美国不想要一个统一的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