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开始拒绝被评价的那天,权力就换手了
前两天,格莱美公布了一个新奖的首届提名。奖的名字叫“最佳亚洲流行音乐表演”,今年第一次设。入围的有六组:韩国的 IVE、KiiiKiii,日本的 LiSA、BABYMETAL(和美国乐队 Polyphia 合作),菲律宾的 BINI、SB19。
名单里没有 BTS,没有 aespa、TWICE,没有 Stray Kids。不是没选上,是根本没报名。
据韩国媒体和格莱美分析网站的统计,HYBE、SM、JYP、YG,韩国最大的四家娱乐公司,没有一个艺人报这个奖。BTS 更早,7 月 29 日就宣布,2027 年格莱美他们一首歌都不送,新专辑《ARIRANG》也不送。理由就一句话:希望音乐被当成音乐来听,而不是按地区和语言来分。
这事非常有意思,必然有高人指点。
格莱美说,设这个奖,是因为亚洲流行音乐已经是全球音乐产业里最重要的力量之一。结果被表彰的人里,最大的几家,集体不来。
网上吵成两派。一派说 BTS 太骄傲,给你奖还不要。一派说格莱美就是歧视,单独开张小桌,不让你上主桌。
第二种说法有它的道理。
Billboard 做过统计:从 2019 年 BTS 第一次进美国单曲榜前十算起,以 K-pop 身份进过格莱美主奖提名的,只有 Rosé 和《Golden》的创作者之一 EJAE,都没拿到。BTS 自己一共 5 次提名,5 次落空。
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单独开一个“亚洲奖”,等于告诉你:主桌就别想了,这桌是你的。
但如果只是歧视,有一件事解释不了。同样是这个奖,IVE 和 KiiiKiii 的公司 Starship 报了,菲律宾的 BINI 和 SB19 也报了。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拿到格莱美提名。同一张桌子,有人觉得是羞辱,有人觉得是门票。
谁对?我的观点是:都对。因为这张桌子,对不同阶段的人,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一个专门的分类,对还在找门的人,是入场券。没有它,评委可能连听都不会听你一首歌。对已经站在全球第一梯队的人,它是天花板。你一旦接受了“亚洲第一”,别人就很难再把你和“世界第一”放进同一张表里比。
这里面真正值钱的东西,叫分类权。谁来决定你被放进哪个格子,谁就决定了你跟谁比、你值多少钱。
做过亚马逊的人对这个很熟。同一个产品,在大类目里可能排几千名,放进一个很细的小类目,可能就是第一名,还能挂个 Best Seller 的标。新卖家拼命往细分类目里钻,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被看见的地方。可一个已经做成头部的品牌,不会满足于“某个小类目第一”,因为买家搜大词的时候,那个标没有用。
但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最有意思的是:被评价的人,开始拒绝评价了。
放在二十年前,这很难想象。那时候一个亚洲歌手想进美国,电台、唱片店、颁奖礼直播,就是仅有的几条路。格莱美是门卫,你得求它。现在呢?BTS 有流媒体,有自己的粉丝平台,有全世界的体育场巡演。奖拿不拿,不影响下一场演唱会卖不卖得完。
奖,从必需品变成了可选项。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反常的画面。BTS 宣布不送作品之后,格莱美的主办方开始到处开会听意见。Billboard 报道,9 月有一场线上会,八十多位亚洲音乐圈的艺人和高管参加。Gold Derby 还报道,主办方一度考虑过把这个奖撤掉。
评价者,反过来去争取被评价者。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2022 年,中国人民大学宣布不再参加国际大学排名。同一年 11 月,耶鲁和哈佛的法学院宣布退出《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排名。退出的都不是排不上号的学校,恰恰是排在最前面的。
一个评价体系的权力,不来自它有多公正,而来自你离不开它的那条路。路只有一条的时候,它说了算。路多了,奖就只是一个奖。
再往长一点看。
拉丁音乐走过几乎一样的路。格莱美 1984 年就设了拉丁流行专辑奖,后来拉丁类的奖越分越细,也一直有人骂这是把人圈起来。2019 年,Rosalía 成了第一个主要唱西班牙语、被提名最佳新人的歌手。今年,Bad Bunny 的西班牙语专辑拿了年度专辑。
四十年,大概是三步:
先是被看见:有人愿意给你单独开一张桌。然后是被归类:你在那张桌上证明自己。最后是拒绝归类:你身后的需求大到,主桌不得不给你留位置。
K-pop 现在走到了第三步的门口。BTS 那句“不想按地区分”,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是一个产业在宣布:我们已经不需要那张小桌了。
这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职场里到处都是这种小桌。“最佳新人”“优秀女性管理者”“海归人才”“95 后创业者”。刚工作的时候,这种标签是门票,能让你在一堆人里被看见,该接就接。
但做到一定程度,就要小心了。有些标签在给你加分,有些标签在把你从更大的比较里拿出去。一个人一直是“最优秀的女性管理者”,可能就一直进不了“最优秀的管理者”那张表。
所以每次接一个标签之前,可以先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我身后有没有自带的需求?别人是因为我这个人来找我,还是因为这个格子才看见我?
第二,这个格子,是买家来找我的地方,还是把我和主货架隔开的地方?
没有自带需求的时候,小桌是梯子。有了以后,小桌就是天花板。细分奖项,是弱者的入场券,也是强者的天花板。
格莱美的这个奖大概还会办下去,它会帮很多还没被看见的亚洲歌手进门,这是好事。
但它也让人看清了一件事: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产业,真正长大的标志,不是拿到了谁的认可,而是可以不要谁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