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在牧野打完了那场决定性的大战,商朝就此覆灭,天下易主。
捡了个天下,烦恼也来了。
地盘太大,前朝旧贵到处都是,周人根本不够用来填满这片疆土。武王的解法是分封——把亲戚、功臣、以及一些需要安抚的旧贵族,一个个打发出去,各领一块地,替王室守边。
在这一批封出去的诸侯里,有一个名字后来没多少人记住——妫满。
他被封到陈地,就是今天河南淮阳一带。地方不大,没什么战略价值,也不在什么要害位置。史书没有记录武王封他时说了什么,大概也就是惯例性的几句话,然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就是这么一道不起眼的诏令,拉开了一支延续三千年、遍布半个亚洲的大家族的序幕。
妫满是谁?他的祖先要追到更早——舜帝。
舜是上古五帝之一,治水有功,德行著于天下,被尧禅让继承了天下。舜死之后,其后裔一脉传承,到了商朝末年,这支血脉里出了一个叫妫满的人。商亡周兴,他作为前朝宗室后裔,身份微妙,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周人自己,处境尴尬。
周武王的处理方式是联姻加封地。他把女儿太姬嫁给妫满,同时把陈地封给他,让他在那里延续舜帝的祭祀,算是对先贤后人的一份安置。这个安置既有礼数,也有现实考量——把一个可能惹麻烦的人圈在一块地方,给他名分,让他有地方落脚,别乱跑。
妫满就这样成了陈国第一任国君,史称陈胡公。
陈国就此立国。
这个国家在历史上算不上显赫。它夹在周天子的势力范围里,周边强国林立,既没有吞并周围小国的野心,也没有称霸中原的资本。从春秋到战国,陈国断断续续存在了五百多年,中间还经历过几次被楚国灭掉、又被复立的折腾,直到公元前479年,彻底被楚国并吞,从诸侯列表上消失。
国没了,人还在。
陈国灭亡之后,陈氏宗室和贵族四散逃亡,其中有一支跑到了齐国,改姓为田。这支田氏后来在齐国越做越大,到了公元前386年,田和废掉了姜姓齐侯,自立为齐侯,把整个齐国拿了过来,史称"田氏代齐"。这是战国历史上一次重大的权力更迭,而田氏的根,就是当年的陈国公室。
留在中原各地的陈氏后人,则继续用陈姓繁衍生息。秦汉之后,这个姓氏随着人口迁徙,往南扩散,往东渡海,逐渐扩散到了整个东亚乃至东南亚。
今天,全球陈姓人口超过八千万,主要分布在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东南亚各国。在福建、广东、台湾等地,陈姓一直稳居第一大姓。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人社群里,陈姓同样是数量最多的姓氏之一。
这支血脉从一块犄角旮旯的封地出发,走了三千年,走遍了半个亚洲。
时间快进到二十世纪初。
1901年,四川省乐山县(今乐山市)一户陈姓人家,生了个孩子,取名陈毅。
他后来的故事,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部分。
青年时期,陈毅去法国勤工俭学,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回国后走上革命道路,加入了共产党。此后数十年,他参与了南昌起义的部分后续行动,在井冈山和赣南一带艰难坚守,转战大江南北,抗日战争期间指挥新四军作战,解放战争时期率部参与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一路打进了上海。
上海解放之后,他担任首任上海市市长,管这座中国最复杂的城市,干了好几年。
1955年,解放军举行第一次大规模授衔典礼,陈毅被授予元帅军衔,位列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之一。
这个典礼上站着的十个人,每一个都经历了二三十年的枪林弹雨。陈毅是其中出身四川的那个,姓陈,姓了三千年的那个姓。
从妫满在陈地立国,到陈毅在北京受衔,中间隔了整整三千年。
这三千年里,陈国早就灰飞烟灭,史书上连完整的陈国年表都难找齐全,更别提妫满这个人在大多数历史叙述里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词条。但这支血脉没断,姓氏没断,人没断,一代接一代往下传,传过了春秋战国,传过了秦皇汉武,传过了唐宗宋祖,传到了二十世纪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传出了一个拿枪打天下的元帅。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按剧本走。
周武王封妫满的那一刻,大概没想过这块小封地会繁衍出亚洲数量最庞大的家族之一。妫满第一次踏上陈地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后人有一天会在长江边上指挥千军万马。
三千年前那道随手写下的诏令,在历史的深处埋下了一颗种子,然后就由着它自己长去了。
【主要信源】
1. 《史记》卷三十六《陈杞世家》,司马迁撰,西汉,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左传》相关陈国纪事,左丘明撰,春秋末至战国初,中华书局点校本
3. 《史记》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司马迁撰,西汉,中华书局点校本
4. 《中国历史大辞典》陈国、陈姓相关条目,上海辞书出版社
5. 《陈毅传》,当代中国出版社,199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