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账房:一个九品小吏看见的盛唐》
八
正月里太府寺的另一笔账,是灯。
上元三夜,皇城、坊市、寺观燃灯,金吾弛禁。灯油、蜡炬、彩帛,各有出处:宫里的走内库,寺观的走布施,坊市街鼓楼橹上的灯烛,走的是太府的"杂支"。
崔慎言核的是杂支册:三夜,灯烛折钱四千七百余贯。他在数目旁边按例注"奉敕支",注完多看了一眼——四千七百贯,够关中一个中县全年的和籴本钱。
灯是好灯。他没有说不该点。他在私账上记数目的时候,多记了半行:
“灯照一夜,籴本一县。"
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把"籴本"两个字描粗了些。
帝国的繁华,账上是两个栏目:一个叫"支用",一个叫"供御"。
崔慎言管不着哪一笔点灯,他看得见:供御那一栏,十年来没有变小过。
九
上元第二夜,他在西市亲耳听见了那件事。那夜他替署里送一份勘合到市署,回来时已过二更。
街上的灯比人亮,杨家的车马恰从街心过——五宅夜游,是长安近年添的新景:杨氏姊妹各携火炬、乐部、婢仆数十,一辆车接着一辆车,把半条街烧得白昼一样。
崔慎言贴着廊下让路,看见车帷上金线绣的缠枝,在火光里一晃一晃,像一街都在淌金水。车马行到西市门前,与另一队车骑窄路相逢——后来他才听说,那是广宁公主的车从。
杨家最末一辆车上的家奴挥鞭开道,鞭子扫着了公主的衣,公主受惊坠马。
满街的灯照着满街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杨家的车马是继续往前走的,火炬一路烧出了春明门。
三日后,事情传全了:坠马的是公主,杨家奴只受了"杖杀"——杖的是奴,不是主;而与杨氏同行的驸马,反遭贬官。
长安人把这桩事说了一整个正月,说得压低了声音。
崔慎言在署里听同僚说,没有接话。当晚他在《对簿》里记:
"上元,西市门。鞭可及公主,主谪而奴死。此账不可核——核此账者,须先死。"
写完他把这几行折了个角。天宝十载正月的长安,连皇女的坠马都不入正账。一座城的账目里没有几笔账,这城就快要只剩账目外的事了。
十
也是那个正月,崔慎言头一回听见了那个名字。不是听见,是隔着一条街听见。市署的勘合送讫,同去的老书吏带他抄近路,从平康坊的北墙外过。
坊墙里透出乐声,琵琶轮指,转着一个他没听过的调子。墙里有人高声唤客,唤的人里有一个声音格外清亮,唱了半阕曲子,唱的是卖炭人的苦——满墙外的醉客都在笑,只有那半阕不像给醉客唱的。
老书吏说:"柳娘子。坊里如今最红的。原是泾阳良家的户,前几年配了欠折的役,收进乐籍的。说来也巧,"他压低声音,"她家的欠,就是咱寺里追的那路账。听说当年不知怎的,一笔冲除了。她进坊这几年,逢人就打听当年过手的吏,打听不着,就唱。"
崔慎言在墙外站了一息。琵琶声换了一支曲子,唱的是长安的灯。
他没有进去,也不能进去——九品流外,无故入乐坊,查出来是一句"行止有亏"。
他记下了那个名字。那一夜他回家,娘子已睡,他在灯下把私账翻开,想记点什么,最后只记了用度:油一盏,三文。
写完,他在页脚极小地写了四个字,小得像虫足:
"欠在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