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杂俎》记载:贞元年间,十三岁的儿子娶了“完美新娘”,母亲却在半夜梦见儿子披头散发哭着说:“妈,我快被吃完了”。
话说那是贞元年间,望苑驿西头,有个叫王申的百姓,在路边手植了一片榆树林。夏天暑热,他常在林子里摆个浆水摊,免费给过路人解渴。王申有个儿子,十三岁,机灵勤快,每天被使唤着在路边招呼客人。
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儿子忽然跑回来,说路上有个女子讨水喝。王申让他把人叫进来。
只见那女子一身碧色短襦,白幅巾裹着头,年纪不大,说话却极清楚,举止也大方,自称家在南边十余里,丈夫死了,没有儿女,正要去马嵬驿投亲求食。
王申心善留她吃了顿饭,眼看天色将暮,便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女子欣然答应。
王申的妻子把她领进后堂,喊她“妹妹”,顺手拿了几件衣裳请她缝补。这一缝,王妻眼睛就直了,瞧瞧这针脚细密匀净,简直不像人手能做出来的活计。王申也暗暗称奇。
妻子越看女子越喜欢,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妹妹也没别的亲人了,给我家儿子做媳妇好不好?”
女子含羞笑了笑,答得干脆:“身既无托,愿执井灶。”王申当天就赁了衣裳、赊了酒,给十三岁的儿子成了亲。
那一晚暑热不退。王申叮嘱儿子,近来盗贼多,门不能敞着,便举起一根粗大的椽子把门顶死,才去睡下。
夜半时分,王申的妻子做了一个梦。梦里儿子披散着头发,满脸是泪,冲她喊:“妈,我快被吃完了。”
她猛地惊醒,推王申,要去看看儿子。王申翻了个身,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渠得好新妇,喜极呓言耳。”——人家娶了个好媳妇,高兴得说梦话罢了。妻子心里打鼓,可被丈夫这么一堵,又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梦又来了。
儿子还是那副模样,声音更急,更碎,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从里往外掏。
王妻这一回再也躺不住了。她强行拉王申起来,两人点了灯,去拍儿子的房门。喊儿子的名字,没人应。喊新妇的名字,也没人应。门从里面顶得死死的,牢如锁键。
王申这才慌了,抄起家伙撬门。
门闩坏开的那一瞬,一道影子从屋里忽的蹿了出来,竟是圆眼,凿齿,面皮蓝得发黑,贴着老两口的面前擦过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老两口灯举进屋里,吓得冷汗直冒,床上只剩一副脑骨,和几缕头发,哪里还有儿子的踪影。
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支诺皋》里写下这件事时,只用了极短的篇幅:从“女少年衣碧襦”到“唯余脑骨及发”,中间不过几行字。
他没有解释那蓝面凿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唐人记怪谈,向来不把话说完,留白处才是最冷的地方……
王申的妻子在梦里两次听见儿子喊“被吃将尽”,王申却用一句“喜极呓言”把妻子的惊惧摁了回去。他不是不爱儿子。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在替儿子高兴,白捡了一个言语明悟、针线惊人的好媳妇,不用花大价钱,不用费大力气。这份“好”,来得太顺,顺到让人不愿意往坏处想。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得不像话的事。
一个孤身女子,丈夫刚死,没有娘家,没有去处,偏偏出现在你家的浆水摊前;几句话就把老两口说得心里熨帖,几针线就把一家人的防备缝了个口子。
她进门,顶门,吃人,走……从头到尾,没给这家人留下半点反应的时间。王申以为自己在“怜她孤苦”,其实是他自己先被“完美”两个字迷了眼。
《酉阳杂俎·支诺皋》记这一类事,本意未必是教人怕鬼。
来路太正的便宜,往往来路不正。一个人把“好”字写在脸上,把“巧”字捏在手里,把“无所求”挂在嘴上,你至少该多问一句:她图什么?
这世上最深的坑,常常铺着最平最顺的路面。越是挑不出毛病的好,越要拿手去摸一摸,看看底下有没有凿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