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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雍正路过书房,正好瞧见朱轼正板着脸批评弘历,那语气严厉得没半点含糊——弘历垂着脑袋,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字幅,一看就是功课没做好。雍正瞧着儿子那委屈劲儿,心里难免有些不忍,后来私下找着朱轼,半是体谅半是开导地说:“朱师傅啊,您也别太较真了,不管这会儿教不教,弘历日后总归是要当皇帝的。”没成想,朱轼

有天雍正路过书房,正好瞧见朱轼正板着脸批评弘历,那语气严厉得没半点含糊——弘历垂着脑袋,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字幅,一看就是功课没做好。雍正瞧着儿子那委屈劲儿,心里难免有些不忍,后来私下找着朱轼,半是体谅半是开导地说:“朱师傅啊,您也别太较真了,不管这会儿教不教,弘历日后总归是要当皇帝的。”没成想,朱轼接下来的话,竟让雍正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轼没躬身领旨,反倒把手里的戒尺往紫檀案上一磕,那声响脆得像冰裂,惊得廊下打盹的小太监差点栽个跟头。
他抬眼看向雍正,鬓角沾了片飘进来的杨絮,声音比刚才训弘历的时候还沉:“皇上这话,臣不敢接。”

雍正指尖摩挲着腰间绣暗纹的香囊,那是弘历前几日亲手绣的生辰礼,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却天天带在身上。
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往前踱了半步:“朱师傅这是说的什么话?朕不过是瞧着孩子还小,些许细枝末节的事,不必逼得太紧。”

朱轼捻着指节上的硬茧——那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指腹蹭过粗糙的皮面,一下又一下,慢得很。
他没接雍正的话,反倒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弘历小小的影子,还站在案前没动。

“皇上觉得,什么是细枝末节?”
朱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是临帖少写了十遍,还是拿‘日后当皇帝’当借口,连这点小事都要耍特权?”

雍正的脚步顿住,指尖的香囊攥得紧了些,金线缠上指甲尖,勒得指腹发疼。
他刚才隔着窗纸,只瞧见弘历垂着脑袋抠纸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只当是孩子贪玩漏了功课,被师傅训得狠了。
却没问一句,朱轼为什么训他。

前几日带弘历去围场,弘历骑射得了第一,仰着头问他,“皇阿玛,我以后当皇帝,是不是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他那时候只当是少年人逞能,摸着他的头笑说“那是自然”,现在想来,那话早就在孩子心里扎了根。

“皇上总说弘历天分好,经史子集过目不忘,骑射比同龄皇子都强。”
朱轼转过身,正对上雍正的目光,“可天分再好,心歪了,也是白搭。”

雍正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反驳,就见廊下跑过来个小太监,手里攥着个揉皱的纸团,脸吓得煞白,说是刚才弘历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他,让他扔去御花园的湖里。
小太监抖着双手把纸团递上来,纸边还留着被指甲抠出来的毛边,是弘历紧张时的老毛病。

雍正接过纸团,展开的动作慢得很,指节都绷得泛白。

等我登基第一天,就把朱老头的官撤了,看谁还敢管我写字。

风卷着杨絮飘过来,落在雍正的袖口上,他没拂开,只盯着那行字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后脊梁骨突然冒了层冷汗,刚才还在心里怪朱轼不近人情,十二岁的孩子,贪玩些怎么了,字写得飘些怎么了,反正日后要当皇帝,有的是人替他写折子。

他想起去年南巡,路过青州府,撞见知府的儿子在粮铺撒泼,说“我爹是知府,我凭什么要跟贱民一起排队买米”,那时候他还拍着桌子骂知府教子无方,转头就忘了,自己的儿子也有了一样的心思。
想起康熙当年教他读书,他写错了“河工”两个字,被罚抄三百遍,那时候满朝都在说他是储君之选,康熙也没说过一句“反正以后要当皇帝,不用较真”。

朱轼往后退了一步,撩袍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声响脆得很。
“臣教弘历,不是教他怎么当皇帝,是教他怎么做人。”
“他今日能拿‘当皇帝’当借口逃二十遍临帖,明日就能拿‘朕是皇帝’当借口,逃千万担的江山责任。”
“先帝当年能严教皇上,今日臣就能严教弘历,这是臣的本分。”

雍正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把那张纸揉回团里,攥在手心,纸团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震动。
他总想着给弘历铺好路,让他少受点苦,少遭点罪,却忘了,路要自己走,责任要自己担,旁人替不了。

他没扶朱轼起来,反倒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掀了帘子进去。
弘历还站在案前,手里攥着笔,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红了,嘴抿得紧紧的,像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要诉。

雍正没说话,走过去把那团皱纸放在案上,又拿起那幅没写完的字,“民为邦本”四个字,最后那个“本”字的竖钩飘得像要飞起来,浮得没半点根基。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往弘历的手心里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接着写,写够二十遍,写不好就再加二十遍。”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书房,路过朱轼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把腰间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解下来,放在了案边。
苏培盛刚要跟上,就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站在廊下的杨树下,听着书房里传来磨墨的沙沙声,还有戒尺偶尔敲案的轻响,风卷着杨絮飘过来,迷了他的眼。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沾了点湿意,却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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