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春,一个女人在皇宫里提笔,写下了一份主动请辞皇后之位的奏表。
写完之后,她跪在地上,把这份表文递了出去。
史书记载的结果是:皇帝准了。
这个女人叫胡善祥,明宣宗朱瞻基的正宫皇后。她没有犯任何错,没有失德,没有违法,没有任何能拿到台面上说的过错。《明史》给她的评语只有七个字:"后无过被废,天下闻而怜之。"
——全天下的人,都在为她哭。
事情要从永乐年间说起。
朱棣替孙子朱瞻基挑太孙妃,全国范围内广泛征选,最终锦衣卫百户胡荣的女儿胡善祥脱颖而出。
永乐十五年,胡善祥正式入宫。朱棣选她,是因为胡家家世普通,没有外戚干政的隐患。
可问题在于,朱瞻基早就有了心上人。朱瞻基的外婆多年前就把孙氏这个女孩送进了宫,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朱棣一道旨意,把这段感情拦腰截断:孙氏只能做妾,胡善祥是正妻。
朱瞻基满腹不满,但朱棣还活着,他没有办法。于是他冷落胡善祥,把孙氏宠得飞起。
等朱瞻基继位,局面急转直下。
宣德元年,朱瞻基正式继位,立胡善祥为皇后,立孙氏为贵妃。
这是两人地位的正式确认,白纸黑字写在册书上。按照明朝祖制,皇后持金宝金册,贵妃以下只有金册而无金宝——所谓"宝",是象征正统身份的印章,只有皇后才有资格持有。
但就在同年五月,朱瞻基去找了张太后。
他以一个孝顺儿子的姿态,请求母亲同意一件事:给孙贵妃也配一颗金宝。
张太后沉默了一下,准了。
这是有史以来,贵妃第一次得到金宝。史书特别记了一笔:"贵妃有宝自此始。"这句话看起来是在记录一个典章制度的变化,但实际上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后和贵妃之间的等级屏障,已经开了一道裂缝。
胡善祥或许还抱着希望:我是皇后,规矩在我这边,只要我不犯错,就没有人能动我。
她没有想到,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对于一个下定决心要换人的皇帝来说,规矩不过是绕路的理由。
宣德三年,朱瞻基找到了废后的"理由":胡善祥没有生儿子,身体不好,常年有病。
说起来好像是事实,可仔细想想——皇后有没有儿子,取决于皇帝走不走进她的寝宫。身体不好,更像是被冷落多年的结果。
《明史》原文记载:"三年春,帝令后上表辞位,乃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而册贵妃为后。"
注意这个"令"字——是朱瞻基命令胡善祥上表辞位,不是她自己想走。
但在外人眼里,呈上去的是一份皇后的"主动请辞"。皇帝"不忍",皇后"坚辞",最终"勉强准允"。整件事包装得体面干净,逼迫的痕迹一点都看不出来。大臣们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皇后的表文已经递上来了,程序上无懈可击,他们也只能默认。
就这样,胡善祥从皇后变成了"静慈仙师",退居长安宫,从此青灯相伴。
孙氏上位之后,给外界呈现的形象堪称完美。
胡善祥上表请辞时,史书记载孙氏还出言婉拒:"后病痊自有子,吾子敢先后子耶?"意思是:皇后身体好了自然会有孩子,我的儿子怎么敢排在皇后孩子前面?说得多么善良,多么识大体。
但《明史》紧接着记了另一件事:孙氏"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
孙氏自己根本没有亲生儿子。那个被她说"敢先后子"的孩子,是她从宫人那里秘密抱来、据为己有的孩子,就是后来的英宗朱祁镇。正是凭借这个儿子,她的宠爱越来越深,废掉胡善祥的筹码越来越足。
那句"吾子敢先后子耶",说的时候大约自己都知道是一句假话。
胡善祥被废之后,张太后一直记挂着她。
张太后本名张氏,是朱瞻基的母亲,当年张太后见儿子非要废后,心里并不认可,但毕竟废后之事已成定局,她能做的,是在自己能管到的范围内补偿胡善祥一点温暖。
《明史》记载:"张太后悯后贤,常召居清宁宫。"——张太后怜悯胡善祥贤良,常常召她住在清宁宫陪伴自己。每逢宫中宴会,张太后让胡善祥坐在孙皇后的上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个被废的女人,在我这里,地位还在皇后之上。
正统七年,也就是1442年,张太后薨逝。胡善祥痛哭不止,哭声不绝,不到一年,自己也跟着去了。
史书用的是"用嫔御礼葬金山"——她连皇后的葬礼规格都没有保住。
直到天顺六年,孙太后去世,英宗朱祁镇听了钱皇后一句话,才给胡善祥恢复了皇后的谥号,定谥"恭让",算是迟来三十年的一点公道。
从贤后到废后,从废后到追谥,胡善祥用一生走完了一个时代里一个女人所能走的全部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爱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全天下。
【主要信源】
《明史》列传第一·后妃一,张廷玉等撰,清乾隆年间修,胡善祥及孙皇后条目为本文核心依据
《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二,明清史料笔记,收录孙贵妃金宝、宣德废后相关记事,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
凤凰网历史·全景中国:《"艺术皇帝"与"大明风华"》,环球网艺术频道,综合《明史》史料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