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坍缩—滞胀”:美元体系的三段式闭环正在合拢
向心段:利差与避险的引力,正在把资本拉回美国——但拉回的资金性质在变。
美联储12月加息已不再是尾部情景。CME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12月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升至95.6%,一周前这一概率还在77%附近。美元指数随之站上103.4,创2025年4月以来新高,为19个月最高水平。利差是直接的驱动力:2年期美债收益率单周跳升35个基点,为2023年3月以来最大单周涨幅;10年期升至5.14%,30年期至5.47%。资金向美元资产倾斜的逻辑清晰而古典——更高的短端收益率、更陡的利差、以及地缘不确定性提供的避险叙事,三者叠加形成了“向心”的引力场。
总量数据也在印证这一点。截至2026年8月的过去12个月,外国投资者净买入美国股票和企业债合计1.47万亿美元,打破了2007年9190亿美元的旧纪录,且近70%流向了股票。表面上看,这是美元体系吸收全球储蓄能力的再次确认。但结构比总量更说明问题。同一时期,资金并未系统性撤离美股,而是从AI相关板块向防御与周期板块迁移;美债的避险买盘在10月CPI连续第三个月高于预期之后迅速消退,收益率反而加速上行。这意味着向心段所吸引的资本,其性质正在从增长信任转向利率套利与短期避险。前者是可持续的,后者则对任何风吹草动高度敏感。德意志银行已经警告,海外资金持有逾20万亿美元美股,其中约90%的市值来自累积的价格上涨而非净买入,一旦估值回落,股汇同步下跌可能触发汇率对冲需求的自我强化,把AI抛售转化为美元抛售。向心段的引力越强,它所拉回的资金就越“轻”,越不具备压舱石的功能。
坍缩段:油价是那个把“流速V”打下去的扳机,而扳机正在被反复触碰。
布伦特原油目前在95—96美元附近,周线连跌两周,市场情绪一度从供应中断恐慌转向供应过剩担忧。但这一“平静”的表象之下,供给端的脆弱性并未解除。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的数据显示,10月份霍尔木兹海峡及其周边水域共有37艘船只遭到袭击,为2月底战争爆发以来的单月最高纪录;11月迄今已记录到至少10起。自10月下旬以来,乌克兰无人机持续袭击已使俄罗斯炼油产能缩减约30%。摩根大通模型给出的布伦特公允值约94美元,而11月初实际价格曾在110美元上方运行,裂口本身就是战争风险溢价在为供给中断的可能性定价。
“200美元”在当前不是一个基准预测,而是一个用来检验体系承受力的压力测试值。如果霍尔木兹的袭击密度从“月均37艘”进一步上升,或者冲突从“袭扰航运”升级为对海峡通行能力的实质性阻断,油价向200美元方向的跃迁就不再是线性外推,而是断裂式重定价。其宏观后果一方面,能源成本跳升直接侵蚀居民实际收入和企业利润,需求被破坏;另一方面,央行面对的是“通胀更高、增长更低”的组合,加息无法同时解决两者。实体交易的流速——从消费到投资到库存周转——会在高油价与高利率的夹击下骤降。这就是“坍缩”的含义:不是某一种资产的价格下跌,而是名义交易量的收缩,是货币作为交易媒介的周转速度V的系统性下移。
滞胀段:当“放水”成为唯一可用的工具,而它恰好是上一轮问题的起点。
当前美联储的政策姿态是矛盾的:一边是市场为12月加息定价,另一边美联储已结束主动缩表,进入所谓“中性资产负债表管理”阶段,银行增持国债正在消耗准备金,短期可能倒逼重启扩表护航。野村的基准情景是12月和明年3月各加25个基点、终端利率抬升至4.25%—4.50%,但同时也预期中期资产负债表月度增长约200亿美元。换言之,加息与扩表并行,不是政策失误,而是被财政融资需求与银行体系准备金约束共同逼出来的组合。
这正是1970年代滞胀生成机制的当代回声。那一轮滞胀的起点并非石油危机本身——货币宽松在前,石油冲击在后,石油是“最后一棒”。当前路径的结构性相似之处在于:在供给端已经绷紧(能源通道脆弱、俄罗斯炼能受损)的条件下,货币政策如果因为财政融资压力或金融体系稳定性考量而重新转向宽松,通胀预期将获得第二次锚定失败的机会。而“放水扩表”在滞胀段的功能,不是刺激增长,而是为已经坍缩的流速提供名义上的流动性替代——它不会让V恢复,只会让P(价格)在需求已经走弱的情况下继续抬升。
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中的占比升至27%,超越美国国债的22%,成为全球官方第一大储备资产。这不是短期交易的结果,而是各国央行对制度风险进行长期对冲的累积表达。当美元体系的“向心”阶段依赖的是短期利差而非长期信用,“坍缩”阶段暴露的是能源与实体流速的脆弱,“滞胀”阶段又只能用曾经制造问题的工具来争取时间——这三段之间不再是先后关系,而正在变成一个自我咬合的闭环。闭环合拢的速度,取决于霍尔木兹的下一次袭击、下一次CPI读数,以及美联储在加息与扩表之间的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