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蔡洋生于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蒲山镇的一个农村家庭。
蔡洋符合一个底层“粉红”的所有典型特征:出身贫困家庭,受教育程度很低,喜欢看抗日剧,性格暴躁又懦弱、胆小怕事又喜欢惹事。
蔡洋家族有遗传的家族精神病史,在村子里,关于蔡家的精神病遗传已流传多年。蔡洋的爷爷蔡近德年老后经常头扎红绳,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拾瓶子。蔡洋的大伯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突然说话含混不清,整夜整夜在村里唱歌。而大伯的女儿二十多岁开始常常光着身子在村里乱跑,最后在自家的院子里上吊身亡。
像是一场难逃的命运,等到蔡洋稍稍长大的时候,让杨水兰和村人担心的一些征兆表现了出来。
“当时只有两三岁的蔡洋经常跟着来村子里卖肉的肉贩,抓着一块一块的生肉吃。”六十多岁的邻居蔡世刚说。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种种怪异的行为随着蔡洋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突出。
在蔡洋十三四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收羊的,蔡洋硬缠着收羊的,让其到家将家里的老羊收走,蔡洋口中的老羊却是他的妈妈杨水兰,因为她姓杨。
另一位名叫赵蒲的村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2010年她怀孕期间,蔡洋曾经前后一共三次从背后推倒她。
“他好像脑子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赵蒲这么认为。
2004年秋天,蔡洋小学毕业后,就辍学回家,没有继续上初中。
在家里,蔡洋性格暴躁,经常和他的父亲蔡作林发生冲突,村子里的老人蔡世刚时常看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蔡作林对于儿子不肯上学,整天在家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非常不满。
蔡洋辍学后,迷上了电脑游戏,他最喜欢打的一款游戏是“穿越火线”,游戏里蔡洋的“军衔”是一名下士,总共杀敌4824次,自己也被击毙了7997次。
由于没有收入,又要去网吧打游戏,有一次,蔡洋偷偷把家里的电动车卖掉,拿钱自己出去花了。
蔡作林发现后,父子之间又大吵了一架。
除了打游戏,蔡洋还喜欢看“抗日神剧”。
2004年夏天,张瑞太嫁入蔡家,成为蔡洋的嫂子。那时候她经常看到十几岁的蔡洋和村里几个孩子在玩游戏,拿个小木棍站在村里不断地高喊“打倒小日本”。
据张瑞太说,蔡洋痴迷于抗日片,打开前年上映的抗日电视剧《雪豹》能一遍遍地看。其他各种抗日剧,只要是战争题材的,蔡洋都非常喜欢看。
随着蔡洋渐渐长大,蔡洋的母亲杨水兰感到头疼。
年轻力壮的蔡洋经常突然对父亲蔡作林发起攻击,“一把就把他爸爸撂倒”。
16岁以后,蔡洋去南阳当地的工地干活,有了一些收入。
2009年,辍学5年的蔡洋跟着表姑父王超去西安务工。当时在南阳的工地上当泥瓦工一天才120元钱,而同样的工作在西安可以多赚60元。
但是蔡洋干得并不算出色,由于学习能力差,尽管在工地干了几年,蔡洋仍然算不上技术工人。
“人傻傻的,脑子缺一根筋的感觉。之前他在南阳的工地上干了两三年,也是啥都学不成。”表姑父王超这么评价他。
到西安不到一年,蔡洋离开了表姑父,自己找了个建筑队跟着干。
“在我最缺人的时候他去跟别人做了,我说过他,他生气就不跟我联系。”王超说。
2011年后,蔡洋的收入增加到200元/天,他告诉在老家做汽车维修的朋友张迥,等到那一年的8月底,“我就能挣够一万块钱了。”
张迥十分羡慕蔡洋有每天200块钱的工钱,这个收入高出老家许多。
然而外出务工2年多的蔡洋,几乎没有寄钱回家过,蔡家最值钱的家当是几年前买的一台电视,也坏了,一家人不得不经常到邻居家去看电视。为了能挣到更多的钱,62岁的蔡作林依然在南阳市区的一家工地上砌砖。
于此同时,蔡洋自己花钱却并不节省。有一次蔡洋回南阳做粉刷工程,叫张炯一起吃饭、KTV。在张炯的眼里,蔡洋“豪爽,花钱大手大脚”。
在蔡洋打人事件前不久,他刚刚更换了新的智能手机。
2012年夏天麦收的时候,蔡洋从西安回家,和父亲一起帮邻村一家人家盖房子。回西安前,房主结算了工钱,蔡洋提出代领父亲的工钱,因为是亲父子,房主就把两人的工钱都给了蔡洋。直到蔡作林去向房主要工钱的时候,才知道蔡洋瞒着家里领走了他的两千多元工钱。但是此时蔡洋已经去了西安,蔡作林也无可奈何。
蔡洋在西安,几乎从不和家里人联系,连他最亲密的二姐蔡玉凤也并不清楚他在西安住哪,工友是谁,好朋友是谁,有没有女友。像是在家人的失望中渐渐隐退,他只在互联网上留下一些痕迹。
爱情似乎是他最大的烦恼,占据了微博和说说上最多的篇幅。
“现在什么东西都对我不重要!只有爱情对我才是最重要的!”2011年1月他在QQ空间上说。
“在过半个月我就二十了…真想找个老婆过日子了。主阿,赐我个老婆吧!阿门…”(原文如此)
有时候他充满了愤怒。有一次他急于玩一个游戏,用他新买的智能手机流量下载,结果花完了一百块钱的流量,他又在空间上大骂。
还有一次他在项目经理的奥迪车上撒了一泡尿,并不是因为项目经理和他有什么矛盾,仅仅是因为这么做“感觉很爽”。
尽管在家蔡洋性格暴躁,经常和家人起冲突,但是在外却是逆来顺受。蔡洋出事后,他在西安的朋友许顺国难以相信蔡洋后来成了“打砸抢”中的一员。
在许顺国眼里,蔡洋还是个小孩,“每回都是乐呵呵的,从来也没跟任何人吵过架”。
“他爱说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经常是别人的出气筒”。许顺国这样形容蔡洋在西安的为人。
2012年9月15日下午13点后,由于工地上的吊篮坏了,蔡洋和工友在休息,听到外面游行的口号,好奇的蔡洋和一个叫寻建奎的工友跑出去看。看着看着,他了解到这是“反日游行”,于是兴奋地拉着寻建奎一起加入了游行队伍。
在游行途中,蔡洋捡了路边一辆摩托车上的U型钢锁,寻建奎捡了一块砖头。
当天,51岁的市民李建利驾驶他的丰田卡罗拉轿车带着妻子、大儿子和准儿媳去建材市场查看购买装修材料,下午从4人从建材市场开车回家。
15时40分许,汽车在经过环城西路玉祥门转盘附近时被堵在路上。李建利等四人看到十几个手持棍棒、砖块、钢锁的人在路边砸车,并朝他的车走过来,随即下车上前阻拦砸车者,其妻子王菊玲则不断哀求众人不要砸车。
其他砸车者见李建利阻拦,就没有上前砸李建利的车。但是蔡洋却无视李建利的阻止和王菊玲的哀求,举起U型锁往李建利的卡罗拉的前挡风玻璃猛砸。
情急之下,李建利夺过寻建奎手里的砖头冲上前试图阻止蔡洋砸车。
扭打中,李建利手里的板砖打伤了蔡洋的额头。
暴怒的蔡洋即用U型锁猛击李建利头部左侧四下,砸穿李建利头部颅骨。李建利受伤失去意识,倒地且不断流血。
见李建利倒地不起,蔡洋又用U型锁打砸该车后备箱,之后跟着游行队伍继续去砸别的车。
惊慌失措的李建利家属乘坐出租车,在交警协助下将李建利送到了医院。
经医院诊断,李建利为开放性颅脑损伤,整个身体右侧几乎无法活动,一次只能说出一两个字的短语,经鉴定为五级伤残。
事后,蔡洋才从网络上得知他把对方打成了重伤。
惊慌失措的他于9月28日逃回老家。
母亲对于他突然回来感到吃惊。蔡洋向母亲简单描述了发生的事。
“我的侧面照片已经被发到网上了。”他告诉杨水兰。
“我害怕。”
杨水兰听得云里雾里,她只知道儿子在西安的反日游行中“和人打了一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蔡洋用手机上网看消息,不时喃喃自语——
“我是爱国,抵制日货。”
直到有一天,在邻居家看电视时,杨水兰才知道,蔡洋把一位名叫李建利的西安人脑袋砸开了,对方伤情严重。电视里面,白岩松在劝她儿子去投案自首。
杨水兰当时全身瘫软。
这次事情闹大了,“闹到北京去了”。
在逃回南阳郊区村庄老家的5天里,蔡洋就藏身在那个1987年盖起的平房里最北边的一间小屋。1991年出生后,蔡洋在这间屋子度过了童年和少年。
生产队长领着便衣警察找到蔡洋家里,是在2012年10月2日中午11点。他的母亲、57岁的杨水兰从麦地里奔跑回家的时候,蔡洋已经被警方带走。匆忙间,蔡洋只带走了一只红色西凤酒的袋子,里面塞了一件毛衣、一条裤子和一条内裤。
2013年7月5日,西安市莲湖区人民法院一审: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蔡洋有期徒刑九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年;并判决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人民币258860.06元。同案被告人寻建奎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此后被告和原告均不服判决,提出上诉,期间蔡洋撤回上诉。而经过重新鉴定,李建利伤残等级改为四级。
2013年11月18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在原来基础上,增加赔偿评残后生活护理费265980元,共计525840.6元。
由于蔡洋家无力支付赔偿,政府部门向李建利家支付了52万救济金。
在法庭上,蔡洋始终拒绝向李建利家属道歉。
“我这是抵制日货,是爱国。”
他反复不停地这么说。
2022年4月1日上午10时,刑满释放的蔡洋走出陕西省商州监狱。
此时的他已经3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