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2年,三十万隋军在辽东的旷野上一动不动。
他们距离平壤已经不远了,粮草还有,兵力还在,前方是一座并不坚不可摧的城。可他们就是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能动。
原因很荒唐: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们不能发起进攻。
隋炀帝在这场战争里下了一道奇特的诏令:各路军队,每遇敌情,须先奏报,等候御批,不得擅自行动。史书没有记载他为什么这么干,但结果很清楚——前线将领眼睁睁看着战机一次次溜走,连追击都追不了,因为追击也算"擅自行动"。
这是这场战争里第一根埋下的引线。要把它看清楚,得先把问题说明白:这场仗,隋朝为什么非打不可?
隋炀帝不是第一个打高句丽的中原皇帝,也不是最后一个。
从598年隋文帝第一次征高句丽,到668年唐高宗灭高句丽,中间整整七十年,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四位皇帝,前后十余次大规模出征。这件事不能用某一个人的性格解释。
隋朝大臣裴矩对此有过一段话,史书录在《隋书》里:"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别为异域……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换成白话:这块地方历史上属于中原版图,高句丽占着它还不朝贡,这怎么能忍?
这话说的是名分,但底下有更实际的东西。高句丽坐拥辽东,在东北亚一角盘踞数百年,长寿王迁都平壤后城墙绵延四十余里,三面依山,实际上成了东北亚秩序里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他们还时不时向突厥示好,在隋朝的侧翼制造变数。
大业三年,隋炀帝北巡,发现高句丽使者正在突厥可汗帐中待客——这件事直接点燃了他的征讨决心。
612年,隋炀帝出手了,调集史载一百一十三万大军,号称二百万,前后出征队伍旗帜相接达九百六十里。
这是人类古代史上规模数一数二的军事行动。然后,它就开始出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要道没打下来。
大军东征,第一道门槛是辽东城。这座城是高句丽经营多年的要塞,城防坚固,守将有备。隋军反复强攻,始终没能拿下。
而按照隋炀帝那道"须先奏报"的诏令,前线将领每一次攻势,都要等御批到了才能继续——诏令从前线送到后方大营,再从大营发回前线,来回需要时间。等批复到了,该打的时机也过了。
《资治通鉴》记载,有一次隋军已经攻到城下,眼看就要破城,前线指挥收到命令说等皇帝到了再打,只好鸣金收兵,让守军得以喘息重整。
辽东城耗掉了大军大量时间。
第二个问题:饿肚子的三十万别动队。
正面攻不下来,隋炀帝分兵。他抽调三十万精兵,由宇文述、于仲文统率,绕过辽东,直扑平壤。
这支军队出发前,每名士兵背着规定数量的军粮——规定是不许丢弃,违者斩。
行军途中,士兵们扛不住了。粮食太重,路太长,很多人偷偷把军粮埋在土里或者扔掉,装作没发生过。等走到鸭绿江边,三十万人里相当一部分已经断粮了,或者只剩下勉强撑几天的口粮。
就在这时,他们遇到了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是高句丽统军大将。史书对他的记载不多,但这一战留下的证据,足以勾勒出这个人的轮廓。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跑去隋军大营"请降"——以使者身份进入敌营谈判,实地摸清了隋军的兵力、粮草和士气状况。于仲文看穿了他的意图,想把他扣押,但奉皇帝命令专程随军监督的刘士龙拦住了,说不能扣押来使,于是乙支文德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他带回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这支军队已经精疲力竭,粮草不继,根本撑不住一场硬仗。
接下来乙支文德的战法,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总结:诱敌深入。他率部与隋军接触,每仗都小败,败了就退,退了再打,再打再败,再败再退。《资治通鉴》记载,一天之内,双方交手七次,高句丽七战七败。
隋军将领于仲文以为自己在赢。他们被一路引到了平壤城下。
就在这时,乙支文德给于仲文送去了一首诗。这首诗被《三国史记》收录,也见于《隋书》,原文是:"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
这首诗的意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读,不是赞美,是讽刺:你们这么能打,该满足了吧,该收手了吧?
于仲文盯着平壤的城墙,算了算粮草,知道打不下去了。他下令撤兵。
乙支文德等的就是这一刻。
撤退的三十万隋军走到萨水——今天的清川江——准备渡河。乙支文德事先在上游筑坝蓄水,就等隋军走到河中心,放闸。
大水下来,正在渡河的隋军被洪流冲散,前后截断,高句丽骑兵随即从两侧压下来。
三十万人里,渡过萨水逃回辽东的,史载仅有两千七百人。
这个数字来自唐代史书《资治通鉴》,部分学者认为有夸张成分,但结合出发时三十万人的规模,萨水惨败的程度无论如何都是压倒性的。
隋炀帝看到的不是数字,他听到的是前线送来的消息:军队毁了。
他没有认输。614年,他发动了第三次征高句丽。
【主要信源】
《隋书·高丽传》,魏徵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