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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3年四月,白帝城,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躺在床上,等死。 他把诸葛亮叫进来

公元223年四月,白帝城,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躺在床上,等死。

他把诸葛亮叫进来,说了一段话。《三国志·先主传》把这段原话记了下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段话后人嚼了一千八百年,争了一千八百年。

有人说这是权术,是刘备临死前挖的最后一个坑,用一句"你可以取代我儿子"来永久钉死诸葛亮;也有人说这是真心话,是两个一起扛了二十年的人,在最后时刻说的一句实话。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先把时间拨回去四年,看看是什么把刘备逼到这个床板上的。

公元219年,刘备的处境在他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期。

他拿下了汉中,与曹操在正面战场打成了平手;关羽在荆州北上伐魏,水淹于禁七军,于禁投降,庞德被斩,曹操一度考虑迁都避其锋芒。《三国志》记载这段时期,关羽的威名"威震华夏"——这四个字,是陈寿给他写的评语,不是演义里的夸张。

隆中对里,诸葛亮给刘备画的那张蓝图是:益州为根基,荆州为跳板,等到天下有变,一路从汉中出兵,一路从荆州出兵,两路钳击,直取中原。荆州的位置是整个战略的枢轴——它是长江中游的咽喉,北望襄樊,东扼江东,拿着它才有资格和曹操在北方正面交手,丢了它,蜀汉就只剩一条出口:翻秦岭,走险道,在最不利的地形里硬耗。

那一年,这张蓝图离实现,前所未有地近。

然后荆州没了。

孙权的选择,从他的立场来看,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鲁肃早就说过,荆州"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这块地方谁占着,谁就扼住了长江中游的咽喉。刘备占着,就对东吴形成了上游俯视的战略压制,顺江而下随时可以打过来。关羽又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孙权派人去提亲,想结两家之好,关羽回了一句"虎女安能嫁犬子",直接把孙权的脸踩进了泥里。

等到关羽全力北攻,后方兵力空虚,吕蒙请命白衣渡江。219年秋,吕蒙让士兵换上商人的衣服,乘船沿江西进,沿途守将傅士仁、糜芳相继开城投降。

关羽切断后路,退守麦城,建安二十四年冬,被俘,斩首。

荆州,从此永远姓了孙。

这是隆中对战略的一次致命截肢。两路钳击,断了一路,剩下的一路凭什么完成同样的战略目标?答案是完不成。

但刘备没有选择接受这个结果。

221年,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对的事:倾国出兵,伐吴。

诸葛亮反对,赵云反对,秦宓上书劝谏被下狱,连张飞都没能出征——就在大军开拔前,张飞被麾下将领张达、范强刺杀,首级被送去了东吴。大军还没开拔,刘备已经折了两个桃园兄弟里的第二个。

后人常说刘备伐吴是冲动。但一个卖草鞋起家、熬了三十年才坐上皇帝位的人,不可能纯靠冲动活到六十岁。他的算盘摆在那里:关羽已死,荆州在孙权手里,隆中对的战略已经残废,与其坐困益州等着耗尽国力,不如趁着刚登基、威望最盛的时候,拼一把,把荆州抢回来。

曹丕刚篡汉称帝,时间窗口就在眼前。他拼得起。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率军数万,加上归附的五溪蛮部族武装,合计约五万人出峡,沿长江东下。孙权先派使者求和,刘备没搭理;孙权随即向曹丕称臣,换取曹魏不趁机背刺,然后拜陆逊为大都督,统兵迎战。

战争的前半段,刘备打得很顺。

吴军节节后退,刘备军推进顺利,拿下了巫、秭归等地,渐渐深入东吴腹地。陆逊坚守不战,刘备拿他没办法,军队在前线僵持。夏天到了,峡谷间酷热难当,刘备让部队移入林木茂盛处扎营纳凉,连营绵延数百里。

黄权曾经建议,让他率前锋在前面抵挡,刘备坐镇后方,以纵深配置来应对吴军。刘备没有接受。
章武二年夏,陆逊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

一场火,烧穿了连营。蜀军大溃。刘备一路逃到马鞍山,聚残兵拒守,吴军四面围攻,蜀军伤亡惨重。夜里,刘备烧掉营地物资断后,才得以冲出包围,撤退至永安——也就是白帝城。冯习、张南、傅彤等将领战死,黄权被截断在江北,降了曹魏。

账面上,这是一场蜀汉在立国初期难以承受的惨败。多年积蓄的精锐,烧在了夷陵的山火里。

刘备就没有再动了。

他没有回成都。他把永安宫当作临时政治中枢,章武二年召李严到永安,拜尚书令;章武三年二月急召诸葛亮入永安——这时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

四月,托孤。

那段话,《三国志》原原本本记了下来,作者陈寿在同一传记里给了自己的评价:"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举国托孤于诸葛亮,心神无贰。"

"心神无贰"四个字,是陈寿的判断,不是后人的附会。

至于那句"君可自取"是不是权术——有一个细节可以参考:刘备当着诸葛亮的面,叫来刘禅,让这个孩子拜诸葛亮为父。蜀汉的兵权、政务、后事,全部摊在诸葛亮面前,没有任何制衡留手。同时托孤的还有李严,但无论地位还是实权,始终次于诸葛亮。

一个存了试探心思的人,不会把牌打成这个样子。

【主要信源】
《三国志·先主传》,陈寿撰,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