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送来个八十七岁的老爷子,瞳孔还有反应,心跳也还在。我刚说准备插管,大儿子一把拉住我胳膊。
很多人只看到老人的手还在动、眼里还有活着的指望,觉得这字签得太狠、太薄情。可抢救室门前那堵墙,挡住的从来不只是生死,还有一家人后半辈子活生生的生计。
签字放弃的那个人,往往是家里唯一顶在前面扛事的人。
他手发抖,身上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得稀烂,字落下去的那一秒,外人能指着脊梁骨骂他不孝。但真要把气管切开、呼吸机挂上,直接推进重症监护室,一天大几千甚至上万的账单甩过来,到底能顶几天?
医学能把呼吸强行留住,却解决不了后续漫长的照料深渊。
“救得起,根本养不起。”
请个专业护工一个月得大几千,子女要是辞职回家全天候伺候,房贷车贷怎么办,下一代的学费上哪儿掏?躺在病床上的人受罪,床边熬着的人褪层皮,耗到最后全家一起被拖垮。
我们总习惯站在道德的高处去谈求生欲,却很少低头看看普通人手里那本薄得可怜的存折。
抢救室门前那张知情同意书,白纸黑字写的是放弃,底下压着的,其实是一个普通中年人最后的喘息和退路。
天快亮的时候人推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运送床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生活还要往前走,哪怕以后逢年过节,他都得一个人背着那道永远洗不清的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