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奖颁奖礼的现场镜头记录下一阵扎眼的温差:凭一部二十亿票房方言电影拿下最佳编剧的蓝鸿春走上台,四周同行大多坐着不动、掌声稀疏;可没过多久,票房两千一百多万的《密档》导演郑大圣领奖时,台下呼啦啦站起一片,握手拥抱极其热络。
很多人以为颁奖礼上比的是谁的作品更有市场或口碑,其实在那间大厅里,台下起不起身,先量的是彼此之间有多厚的人情往来。
蓝鸿春带着几位编剧往台上走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给阿嬷的情书》的最佳编剧奖。他转身朝四周很轻地示意了一下,台下大部分人依然安稳坐在原位,没有人站起来。这部片子并非无足轻重,它当初成本一千四百万,全片潮汕方言,演员全是素人,公映首日的排片只有百分之一点六,硬是靠观众口口相传,在豆瓣被一百多万人打出九点三分,一路卖到了二十亿票房。金鸡奖给了它六项提名,最后落到手里的除了最佳编剧,还有评委会特别奖。他做纪录片出身,回广东拍戏融资困难时先把剧本写成小说,前几部戏的出资人里甚至还有搭伙的演员朋友,片子是从潮汕侨批档案和田野调查里慢慢磨出来的。
可轮到郑大圣凭《密档》摘下最佳导演奖,前排后排站起了一大片人,拥抱、握手,掌声给得痛快利落。《密档》的票房是两千一百多万,豆瓣评分为六点七分,但郑大圣自己从上戏出来,早年作品就在圈内落地,外公是戏剧家黄佐临,母亲是第四代导演黄蜀芹,父亲郑长符是美工师,一家三代都在影视戏剧行当里扎得很深,该有的走动合作一样没少。
这种冷热落在普通人的日常行当里,其实很容易看懂。假设一个新手想在某个行当做成事,手头只有一份有限的本钱和精力,做法的先后次序一换,后边的路就完全不同:
要是先花力气进圈子走动,陪前辈跑腿、把左邻右舍的往来做全,后一步即便拿出的东西反响平平,到了场面上依然有熟人愿意起身给你撑场面;可要是颠倒过来,一开始谁也不拜,全凭自己在圈外死磕,哪怕踩中风口做出了大爆款,等后一步端着成绩走进行内的聚光灯下,想换来熟人圈子自发的认可,却发现比当初做成事情还要费劲。因为前一步省下的往来,后一步并不会自动补齐。
去年百花奖上也出现过相似的一幕,《哪吒之魔童闹海》拿下最佳影片时,出品人上台,台下安安静静,起立的人屈指可数;隔了几分钟,张艺谋代表《惊蛰无声》登台,全场齐刷刷站了起来。当时有人解释是动画导演饺子没到场,动画片原本就不在主流人际网络里;但今年蓝鸿春人到了,台下依然稳稳坐着。
奖杯最后归了谁自有评委会的规矩,但那个晚上被镜头定格下来的,到底是在为电影本身起身,还是在为圈里的往来还礼,台下的椅子其实已经给出了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