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会站在天津泰安道这栋楼前头。人去楼空，从陈旧的窗棂、污浊的玻璃往里看，里头什么都没有。可楼架子老大——前楼后楼，二层打底，坡顶阁楼看着像三层，回廊立柱，院墙高，当年法国建筑师画的图。不是小家小户住的小别墅，是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公馆。

孙传芳，山东泰安人，1885年生。他爹是个落第秀才，种地兼教私塾，孙传芳三岁上爹就没了。他妈一个寡妇，拉扯三个闺女一个小子，逃荒到济南，靠缝补茶水摊糊口。要没变故，孙传芳这辈子就是个穷孩子，饿不死也出不了头。

可他妈养了个好姑娘——三姐。据说三姐长得漂亮，要不她姐夫王英楷那么大个军官，武卫右军执法营务处的，能娶她？人家王英楷正经高级军官，不是随便谁都能攀上的。说白了，孙家祖坟好，基因好，闺女出落得好，这一步棋走对了，全家的运道就拐过来了。

三姐嫁了王英楷，孙传芳十五岁跟着娘住进王家，附读私塾。王英楷看这小舅子机灵，1902年直接举荐他进了保定练官营当学兵。后来冯国璋看中，保送北洋武备速成学堂。1904年北京练兵处考选留日陆军学生，他在武备学堂考上了——公费，国家出船票出学费，坐着大智丸去日本。

所以孙传芳能上日本士官，不是他家有钱，是借了姐夫的光、借了姐姐的光。姐夫举荐他进练官营，冯国璋保送他进武备学堂，1904年练兵处考选留日学生他又考上了，国家出钱送出去。一步一步，从济南街头走到了日本。

到日本先进振武学校，再进第十师团步兵联队当候补生，1907年考进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跟阎锡山是同班同学，冈村宁次当中尉区队长带过他，后来还聘冈村当军事顾问，土肥原贤二也认识。他在日本联队里跟日本兵一块摸过操典、带兵、上下级那套规矩，日语也熟。

回国从营长干起，一路熬到1925年自封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总司令，二十万兵，人称"东南王"。

可这人手狠。1925年固镇俘了奉系军长施从滨，不按俘虏规矩办，下令斩首，头挂蚌埠车站示众三天。这一刀，结了十年后佛堂里的死仇。

北伐军北上，龙潭一仗主力打光，五省联军散了。他败了，投过张学良，躲过大连，九一八后举家迁天津，住进这栋楼，吃斋念佛，法名智圆，跟靳云鹏办居士林。

日本人想利用他。冈村宁次、土肥原贤二先后开车上过这院、进过这楼，想让他当华北伪政权头面人物。孙传芳没接——师生情归师生情，日语归日语，卖国的事不干。登报明志，闭门谢客，一个任命不认。

施剑翘，施从滨之女，当年咬破手指立誓报仇。放开缠足，练枪，盯了他两年，摸准他每周三六必去居士林听经。1935年11月13日，雨雪天，她混进佛堂，众居士闭目诵经，她站孙传芳右后，勃朗宁三枪——后脑、太阳穴、腰，当场毙命。撒《告国人书》，自己打电话自首。

楼还在，人早没了。时代造的枭雄，打过内战、杀过俘虏，可国家那道坎没软。会说日语、跟冈村是师生，也不给日本人当傀儡——孙传芳这辈子，最让人服的是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