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账房:一个九品小吏看见的盛唐》
四
新年头一月的太府寺,像头刚从酣眠里醒转的巨兽,慢悠悠活动着周身骨节。最先动起来的是堆叠的文纸。
年前各道各州的岁末计账,顺着驿路接连送入京师:河西的、剑南的、江南的、河北的。文书房内,令史们拆封、登册、抄录,每日经手的纸张足有数百斤重。
崔慎言的差事,是把各署留存的旧牒和这些新送到的计账逐一核对勾稽,他案头很快堆起三座纸山:
左边一座,是新到的来账;
右边一座,是本署留存的旧牒;
中间一座,是勾出的出入差异。差异并不算大。
差异的数量本身,就是太府寺这架庞大机器运转顺畅的明证——绝大多数账目数字,都严丝合缝对得上。可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却各有各的缘由。
第一座纸山上,剑南道的计账里,列着一笔“供顿费”——去年十月,皇帝巡幸温泉宫,沿途州县供应行宫食宿,剑南虽不在巡行路线上,依旧按旧例摊派了“助供”钱三百贯。
名目叫“助”,实则是不在御路沿线的州县,也要为皇帝的出行掏钱。这笔钱不走度支的公账,从州县的杂税里划出,账面上写得光明正大。
第二座纸山上,江南的一道租庸纲运账,抵达目的地的日期比规定程限晚了十一天,后面附了一张牒文,说是途中“风水不便”耽搁了行程。
崔慎言翻查了沿途巡院的盘验记录,每一处都有经手人的签押,把签押的日子加起来算,这艘船单单在扬州码头就停了九天。
这九天在做什么,牒文上半个字没提。他也没打算深究。按律法,迟了十一天本该上奏弹劾,可写这道牒文的判官官衔比他高了五品,而扬州码头耽搁的那九天,多半是在等一个顺水的人情关节、凑一批同路的运货船队——律法明写着延误了期限,实情却是不得不迟。
他把盘验历归回档案,在差异簿上注了四个字:“程违,有故。”
第三座纸山的账目,来自河北道。河北道的计账摆到他案头时,他对“河北”这两个字已经生出了本能的警觉——三年前那笔“虚支待给”的幽州绢帛,就是从这里出的纰漏。
这次的账目走的是正项:范阳、平卢两镇的衣赐支用,底簿、符牒样样齐全。他逐笔核对勾稽,翻到军粮这一项时,指尖顿住了。
去年两镇和籴军粮,账面列支四十万贯。他记得寺里流传的天宝计账里的数字:天下十节度,每年支用军粮一百九十万石上下,衣赐一千零二十万匹缎。范阳、平卢两镇,兵额共九万一千四百人。四十万贯的军粮钱,摊到九万一千四百人头上,每人折算下来的粮食——他打算盘的手指顿了顿,又重新拨了一遍——每人能分到七石还多,可一个成丁一年的口粮,也不过七石二斗。
也就是说,按账面数字算,这两镇的士兵,一年吃的口粮比天下任何一镇的兵都充裕,充裕得刚好够一个人顿顿吃饱。
会不会是边地天寒地冻,人的食量本来就要大些?他暗自思忖。或许是吧。可账上还有一笔“马料”的开支,比定额翻了一倍。马总不会因为对主人忠心,就凭空多吃一倍的草料。
他把这一笔抄录到差异簿上,抄完之后,握着笔悬在半空许久。
前面两座纸山上的差异,他都批了字:批“有故”,批“依例”。
这一笔,他却批不出半个字。说它错吧,所有符牒一应俱全,没有一处不合规制;说它对吧,数字里却藏着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水分。
最后他什么批语也没写,在抄录的数目旁边,用最小的字迹,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
那记号是他独用的暗语,意思是:
此数存疑,俟再验。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差异数目里的这块虚浮的水分,去年比前年胀得大,今年又比去年胀得更大了。古代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