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深处灯昏黄，水泥地被水渍浸得发亮。墙角垛着一人高的纸筒布卷，水泥柱撑着空荡荡的屋顶。一个光头壮汉赤着膊，两腿岔开，腆着肚子往前顶。
对面三个浑身油污的工人，一个戴白手套，一个顶着厨子帽，另一个围油布裙，三人合力把一根粗木杠死死顶在他肚皮上。木杠弯成弓，人没退半步，鞋底在湿地上蹭出几道白印。
那是三十年代，西洋大力士的传说刚飘进国门。报上登过美国人弗兰克，拿肚皮硬接百斤炮弹，毫发无伤，活到八十二岁，得了个"炮弹弗兰克"的名号。中国人也不服这口气。
北京天桥的朱国全练"肚上开石"，仰面躺下，肚皮压着几百斤石磨盘，一锤砸碎，人弹起来拍拍灰。后来王邦夫在台湾"腹压三千斤"，二十几个大汉站一块长木板上，他照样面不改色。
这类硬气功本是街头卖艺的看家本领，胸口碎大石、银枪刺喉，图的是个新奇，可真要练到肚子顶得住木杠，没几年苦功下不来。
眼前这汉子没有那般响的名头。他是厂里的小工，收了工，解了褂子，给工友露一手。他说这身子是练给自个儿看的，厂里活重，腰腹有底气才扛得住。
他练的是排打功：每天收工，先深吸一口气沉到丹田，口里发"哈"声，再用拳头和木棍把肚腹拍上几百下，绷紧腹肌，一年下来，肚皮硬得像块铁板。工友起初起哄，有人抄起铁锤比划，他摆摆手：不用，你们三个一起上。
木杠顶上去那一瞬，他喉头一紧，肚子像充了气鼓起来。三个工人鞋底在湿地上一滑一滑，胳膊青筋暴起，杠子压弯了，他的肚皮只陷下一道白印。有人试探着伸手拍了拍，硬邦邦的，像敲在鼓面上，满场哄笑。
那年头，力气是穷人的本钱。一个满手老茧的小工，凭一身硬功夫，让浑身油垢的汉子们心服口服。他的肚皮硬，硬的是那股不肯认命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