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夏天，沂水的料场上蹲着一群石匠。远处青庄稼地连着天，近处满地灰白毛石、碎石，土石地面被踩得瓷实。草帽压得低低的，赤脚坐在石上，右手木柄铁锤，左手扶錾子，錾尖抵住毛石，"当、当、当"一下下敲。锤起锤落，是那年夏天最实在的响声；汗顺着脊梁淌，衣襟敞着，谁也顾不上。
料场连轴转，草帽下是一张张晒黑的脸；石粉落进领口，痒，也懒得拍。满地棱角参差的毛石，经这双手，成了能砌闸的料。
这些条石不是用来好看的，是要铺进渠道、砌进水闸的。机器刨不出的精度，老师傅的手替它补上——錾子斜着走，石屑卷着飞，一道道斜痕是手感的痕迹。
机器能刨直，却刨不出贴着渠形转弯的弧度；老师傅眯着眼量，敲掉多出的分毫。錾子卷了刃，在磨石上蹭两下接着干。老师傅的手，比卡尺还准，敲下的每道痕，都量过渠的宽度。
那年头没有商品石料市场，渠道用的每一块，都得现打现磨，慢工出不了巧，只能一寸寸来；水闸卡得严，差一指头就漏水，容不得半点含糊，一上午也打不出几条。
有意思的是，很多当年手工凿的石条，至今还嵌在沂水乡下的老渠里。风吹雨打快五十年，棱角还在，缝里长了草，渠却没塌，水还顺着走。
五十年，一代人老去，石头还硬着；现在去乡下，还能摸到那些斜斜的凿痕，像谁在石头上写了字。旱天开闸，水哗哗进了田，没人会想起石匠，可渠记得。一个石匠的一上午，换来的是一段几十年不烂的渠壁，和一方人一季的收成。
手艺这东西，不靠证书，不靠吆喝，它不声不响，却比什么奖状都硬。时间替它作证：石头还在，渠还通，就说明当年那一锤没白落。如今机器三分钟刨一根，可老渠里那些手工条石，还在替一九七七年的夏天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