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春天，山东沂水，一道土坝正在河滩上一点点长高。推它起来的不是机器，是成千上万辆独轮车。
排成长队的人群顺着土路一趟趟往上送土，最前面那辆车两只荆条大筐装得冒尖，一个在后面推，一个在前面弓着腰拉，河滩上散着石块，坡上搭着帐篷和棚屋，车辙把泥路压出深沟。
车辕压在肩膀上，车斗装满湿土，走一步陷半步。早春的地还返浆，车轮陷进泥里拔不出，全靠人的身子往前拱。车袢从脖子后搭过，借着肩膀分力，上坡难，下坡更险，一天下来磨破两层布，手掌攥出茧子。
那年头每个生产队都有十几辆这样的车，壮劳力推，妇女和孩子在前头拽绳——早年的木轮要滴豆油、吱吱呀呀响，到这时已换了胶皮胎和轴承，推着轻快些，可工地上整日还是那片车轮声。
沂蒙的山峰高路陡，平板车走不开，独轮车却能钻进羊肠小道，所以它成了当年顶要紧的运输工具。更忘不了的是这车的来路：支前年月的沂蒙乡亲，推着它为前线送粮送药，陈老总那句"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推车推出来的"，说的正是它；孟良崮纪念馆里，还立着一尊叫"手推江山"的独轮车雕塑。乡亲们管它叫拥车子，等到兴修水利，它又从战场转到了坝上。
沂水这地方缺水，从五十年代起就大修水库。
一九五九跋山水库动工，六万多民工按师团营的编制开进工地，靠䦆头、铁锨和独轮车，硬把一道大坝从河滩堆起，蓄起五亿多立方米的水，浇着山下的田。小型水库、塘坝更修了上千座，山岭也成了水浇地。
今天再上工地，挖掘机一铲顶得上百辆车，那种人推车拉的情景早没了。你没法用效率去衡量那些独轮，却得承认：大坝是这么一寸一寸，被人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