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这名字，就因为它眼儿像蜜蜂窝。它的前身是煤球。早先北京人烧的，是黑乎乎的圆煤球，老煤铺门前，光膀子的伙计和着煤泥，用模子一下下磕出圆球，晾在空场，风一吹灰直迷眼；烧起来烟大、火还软。五十年代后期，煤球渐渐退场，蜂窝煤登了堂。
它个头大，一面排满眼儿，还分两圈、三圈、内四、中八好几种，摞起来像一摞灰扑扑的棋子。孔眼通风，火旺又耐烧，那会儿正提倡型煤，说它省煤少烟，一上市就占了灶台。煤铺伙计推着排子车挨院送，一层层码在墙根下。
那年月，几乎家家屋檐下蹲着一只煤炉。白灰炉台，铸铁炉盘，三根炉齿支着锅。傍晚，老太太拎起黑铁锅往上一坐，火苗舔着锅底，一缕煤烟从院里飘出来——那是老北京入夜的烟火信号，比挂钟还准。谁家飘烟，谁家就开饭在即。院里煤烟混着葱花炝锅的味儿，钻进每条胡同；小孩放了学，闻着烟味就往家跑。一缕烟，就是家家户户向黑夜报到的暗号。
烧它全凭手艺。生火要引柴，火旺了用煤夹夹起新煤，对准火眼轻轻摞上；火太急，拨火钩通两下；要过夜，压一块封火煤，留个细眼闷着不死。
添煤、撤煤、封火、捅火，老住户闭着眼都利索。数九寒天，封不好火半夜炉灭，第二天得重生，冻得直跺脚。火钳、火通条、拨火钩，是每户灶台前的三件宝。封火留的眼大一分，火就旺一分；清晨捅开，蓝焰腾地窜起，水壶立马叫唤。这套手艺，如今连老师傅都快绝了。
如今天然气一拧就着，蓝火苗干干净净。可那双当年拎锅、夹煤、封火的手，连同满院煤烟里的晚饭香，都成了上一代人的肌肉记忆。年轻人怕是连蜂窝煤长几个眼，都说不清了。蜂窝煤真正退场，也就是近二三十年的事；一拧开关就着的方便，是用忘掉一门手艺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