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人世世代代跟石头较劲。这里多山少平，地挂在坡上，雨一来就冲，旱一来就裂。要拦住水，先得有石料。农闲时节，村里的汉子们就上了山。钢钎抵住石缝，大锤抡圆了砸，一下、两下、十下，火星子迸在脸上。
山风一灌，汗立马成了冰碴子。山是青石山，硬得很，钎尖卷了就换，换了一根又一根。震得虎口开裂，是常事；血泡磨破又结成茧，没人吭声。炸药金贵，用得省，大部分料子是硬敲出来的——半天未必放倒一块。一钎一锤，凿的是石，也是日子。收工下山，女人端着盐水给男人泡手，裂口泡白了，第二天照旧上山。
采下来的石块不分大小，全靠人背肩扛运下山。白花花的岩面被切成方块，独轮车吱呀作响，一辆顶半条命，吱呀声连成一片，是山里冬天唯一的响动，一车车推到坝基；坡陡，车把一歪就翻，人跟着滚，翻了爬起来重装，石头比人金贵。
一块大料百十斤，压弯了腰，肩上的皮蹭掉一层。实在搬不动的，四五个汉子喊着号子，一寸寸抬下去。腊月里石面结冰，锤把上全是血，汗砸在石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坝基那头，石匠就着料子垒起来了，錾子叮当，嗓门粗哑。
今天看这画面，粗糙得很：灰衣，破岩，旧工具，没有一张笑脸。可正是这些带着血泡的石头，后来一块块垒成了坝体，能蓄下几亿方的水，灌进干涸的坡田。夏天涝了，它替庄户挡；冬里旱了，它替田地存。那不是数字，是一庄人一年的指望；粗糙的画面背后，是一村人拿命换来的稳当。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石头，就是庄稼人最硬的底气。
坝成了，水留住了。当年凿石的人大多没留下名字，只留下满手裂口，和一座到现在还沉默挡着水的坝。石头不言语，可它记得每一锤的分量；他们不写诗，只把力气，一下一下凿进了石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