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路口街边就支起了摊。老北京的早点那是真阵容：油条、烧饼、面茶、炸糕、包子、馄饨、爆肚、炒肝、卤煮等等，光听名字就热闹。最绝的是那油饼——刚出锅软，放凉了还是软，越嚼越香。那会儿没有连锁早餐店，这一口热气，就是北京早晨的魂。
摊主多是起得比谁都早的人。煤球炉子一架，大铁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泡，面团甩进锅，刺啦一声，油烟混着面香就漫过半条胡同。买早点的人裹着棉袄排队，哈着白气，递过搪瓷缸子或粗瓷碗，等那一勺热乎。
油条又叫油炸鬼，相传世人恨秦桧误国，揉面捏成两人形下油锅，叫油炸桧，转音成了油炸鬼；糖油饼是白面叠糖面一块炸，咬下去咔嚓掉渣，满嘴焦甜。馄饨皮薄汤鲜，撒把虾皮紫菜，寒冬里捧一碗从手暖到脚。炸糕金灿灿裹着甜豆沙，放学的小孩拽着零钱买一个，能幸福一整天。
面茶得端着碗转圈喝，麻酱从中间拉成丝浇上去，撒把干姜末，暖到心口；炒肝讲究沿碗边抿，配两个猪肉大葱包子，肠肥肝嫩、蒜香扑鼻；卤煮是早年吃不起肉的穷苦人家的念想，据说由宫廷苏造肉演化而来，小肠、肺头、炸豆腐咕嘟在老汤里，就着死面火烧，又解馋又顶饱；爆肚讲究个脆，牛百叶入沸水一爆就捞，蘸麻酱一口弹牙。
老北京管这些街边零嘴叫碰头食儿——碰上了尝一口，随兴，不当正餐。早年小贩挑担推车，沿街吆喝大油炸鬼来热烧饼，声音拐着弯儿，比闹钟还准。豆汁儿配焦圈，外地人皱眉，老街坊却一天不喝想的慌。
如今写字楼下的便利店也有热包子和豆浆，可总少点什么。少了那口煤火气，少了哈着白气排队的人，也少了油饼凉了还软、越嚼越香的从容。北京早晨的魂，原不在贵贱，在那股子热腾腾的人情。一张张油乎乎的纸，裹住的不只是吃食，是一城人的起床气与烟火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