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进城那年我四十二岁。
那一年开春,我把她连人带包袱塞进了面包车后座。她在村里住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出远门,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是二十个鸡蛋,一路上没舍得撒手。
老屋是土坯房,墙根都让雨水泡酥了。我爹走了五年,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空房,夜里老鼠在房梁上跑,她拿扫帚敲敲墙,再躺下。
媳妇说了三回:“接来吧,岁数不饶人。”我第四回才开口,我娘正在灶上烙饼,头也没抬:“城里锅小,烙不开。”
我说:“不烙了,买着吃。”她铲子往锅沿上一磕:“买的面没筋骨。”
到底还是来了。进门那天她换了鞋,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脚尖没敢往地板上踩。
“这地,走路得踮着?”她问。
媳妇把她搀到沙发上。她屁股挨着边,半个身子悬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等谁给她开会。
头一礼拜就出了岔子。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摸黑在屋里转,想找灶。城里没灶,她站在燃气灶前头,来回拧开关,啪嗒啪嗒,把灶具电池拧没电了。
媳妇早晨起来做饭,打不着火,急得喊我。我趴那儿一看,电池盖都让她拧滑丝了。
我娘蹲在厨房门口,小声说:“我就想烧壶水。”
后来我给她买了个电热壶,她插上插头,看着水咕嘟咕嘟开了,乐了:“这不跟灶一样嘛。”一天烧了七壶,全灌暖瓶里,暖瓶不够用,又拿塑料桶装。
住到第三个月,她开始念叨邻居。对门送了她两棵葱,楼下帮她提了一回菜,五楼的老太太跟她唠了半下午嗑。
“这楼里人挺好。”她说。我心里松快了些,以为她踏实了。
可那阵子她老背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凑近了,她就改成“嗯嗯,行行”。我问给谁打,她说打岔:“给你三舅问问麦子浇了没。”
五一我回村随份子,顺道去老屋看看。门锁着,我在门口碰见后院的满仓媳妇。
她一见我就说:“你娘把钥匙搁满仓家了,你不知道?”
我愣那儿了。满仓家跟我家隔着一道矮墙,几十年邻居。我敲开满仓家门,满仓从抽屉里掏出个钥匙串,上面还拴着我娘的红头绳。
“婶子走那天早上送来的,”满仓递给我,“说房子空着不行,得有人偶尔去开开门,透透气。怕房梁受潮。”
我捏着钥匙,绳头都磨起毛了。她走那天早饭都没吃利索,还惦记着这个。
回去我装作不知道。可打那以后,我娘每周五下午准时“出去走走”,走到楼下长椅上坐着,手机攥手里,铃声响得慢一点她就翻来覆去地看。
媳妇问:“娘是不是盼谁电话?”
我娘在阳台养了六盆葱。花盆是捡的塑料桶,底下烫了眼,摆在窗台上一溜。她每天浇两回水,葱叶子掐了炒蛋,又长,又掐。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暗处,对着手机屏幕愣神。屏幕上是我老屋的照片,她不知什么时候拍的,土墙、木门、门口那棵老槐树。
我咳了一声。她赶紧锁屏,起身说:“上厕所。”走两步又回头:“你满仓哥回话了,说房后头的排水沟得清一清,怕堵。”
我说:“娘,咱不回去了,那房……”
“房咋了?”她站住了,声音不大但硬。
“房没人住,塌得快。”
她没再说话,进了屋。第二天我下班,她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摊着一张纸。
“我列了个单子,”她说,“满仓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开门,扫扫地,看看瓦。我一年给他三百块,不多,就是个心意。”
我没接话。她又说:“钱我出,不跟你要。”我说娘你这是干啥。她说:“那房是你爹一块坯一块坯脱出来的,房梁上还刻着你爷的名字。不能扔。”
我说谁扔了。她摆摆手:“你们城里人不懂,房子要有人气,没人气,三年就烂根。”
那天晚上我跟媳妇商量。媳妇说:“你娘这是不放心。要不咱把房修修,换个瓦,抹个墙,隔三差五回去一趟。”
我抽了一宿烟,第二天跟我娘说:“今年秋天,我回去换瓦。”
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跟满仓说,不用他扫了,我自个儿回。”
她嘴一瘪,转身去阳台掐葱,掐着掐着抹了把脸。
八月十五前,我开车带她回村。满仓把钥匙还给我,我娘伸手要过去,攥在手心里,开了大门,又开堂屋门。
屋里一股潮味。她进屋就捡煤球,找出旧报纸,踮脚擦房梁上我爹拿粉笔写的“一九九七”。擦完站地上看,说:“你爹字真丑。”
满仓来串门,俩人蹲门槛上算换瓦的账。瓦一块八一块,房顶要六百块瓦,加上工钱,满仓伸俩指头:“一千二三打住。”
我娘回头看我。我说:“我出。”她说:“从你给我的生活费里扣。”我说行。
瓦换完了,房顶亮堂了。我娘把六盆葱搬回去,摆在窗台上。回城那天她把钥匙又塞给满仓:“还搁你那儿,还是初一十五开门。”
满仓嘿嘿笑:“婶子,你这房,比人住着还精神。”
我娘上了车,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铜的,系着红头绳,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把是咱城里的。两把,一把城里一把村里。哪儿都能回。”
她揣好钥匙,靠着车窗眯眼。车上了高速,她忽然说:“满仓家小子今年没考上高中,你给问问技校。”
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