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蓬佩奥在演讲谈到西点军校校训时说：“我是中央情报局局长。我们撒谎，我们欺骗，我们偷窃。我们甚至为此开设了完整的培训课程”。 现场一片笑声。

这句话其实触及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为了国家利益，撒谎到底对不对？

如果站在个人或战术层面，答案是肯定的。

间谍需要隐瞒身份，军事行动需要保密，谈判桌上需要隐藏底牌，有时甚至需要故意释放假消息，误导对手。这些都是国家安全和情报工作的常见手段。战争不是道德讲堂，情报机构也不是伦理委员会。在特定情境下，欺骗对手不仅可以理解，甚至是履行职责的一部分。

蓬佩奥那句话，从这个角度看，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问题在于，战术层面的欺骗与国家层面的撒谎，完全是两回事。

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女兵杰西卡·林奇被俘，后来美军特种部队突袭医院将她救出。美国军方随后通过新闻发布会和官方媒体，塑造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英雄故事：林奇在遭到伏击时英勇抵抗，身负枪伤和刀伤，被俘后遭受虐待，美军冒着枪林弹雨将她救出。

但后来调查发现，故事中的许多关键情节并不属实。林奇本人也否认自己曾经开枪抵抗。事实上，伊拉克医生此前已经救治了她，美军进入医院时，伊拉克方面并没有进行抵抗。美国国会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后来对此进行了调查，指出事件中的部分宣传内容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虚构情节。

这里真正值得讨论的，不只是军方如何包装一次营救行动，而是政府新闻发言人和官方宣传机构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新闻发言人不是情报人员，也不是战场上的欺骗者。他站在发布台前，面对的是本国公众和国际媒体，传递的是政府的正式立场。公众有理由相信，他所发布的消息至少经过核实，所介绍的事实确实有事实依据。

如果发言人为了维护政府形象、替某项政策解围，明知没有依据却信口开河，甚至把编造的故事当成事实发布，或矢口否认某项事实，那么他损害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职业操守，而是整个政府的公信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必须公开所有秘密。军事行动可以保密，情报来源可以隐瞒，外交谈判可以不透露底牌。新闻发言人完全可以说“无可奉告”或“目前不便评论”，也可以明确表示某些信息尚未得到证实。但保密与撒谎不是一回事，拒绝回答与编造事实更不是一回事。

国家信用是一种看不见、却极其重要的战略资产。它决定公众是否相信政府，盟友是否愿意相信你的承诺，其他国家是否愿意与你合作。一个政府如果习惯于为了眼前的政治利益编造事实，短期内或许能够获得宣传效果，长期却会不断消耗自己的信用。

说到底，国家利益不能简单等同于眼前利益。赢下一场战斗、一次谈判或一轮舆论博弈，固然重要，但不能为了眼前的胜利，把国家未来几十年的信用也搭进去。

间谍可以撒谎，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新闻发言人不能撒谎，因为那是国家在说话。

这才是战术欺骗与国家信用之间最重要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