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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瘫在床上那年我三十八岁。 那一年她六十八,早上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股骨头

我婆婆瘫在床上那年我三十八岁。
那一年她六十八,早上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股骨头碎了。医生说年纪大了,保守治疗吧。从那以后她就没再下过地。
小姑子英子那时候还在县城卖服装,接到电话赶回来,在医院走廊上抹了两把眼泪,说嫂子我那边实在走不开,店里就我一个人盯。我说行,你忙你的。
她说那妈就辛苦你了。我说嗯。
出院那天是我跟隔壁老张借了辆三轮车把婆婆拉回来的。车上铺了两床棉被,我坐在车斗里扶着婆婆的腰,一路颠得她直哼哼。到家门口,我背她上台阶,她一百三十多斤,我两条腿直打颤。
伺候卧床的老人,头一个月最难熬。婆婆好面子,头回我把便盆端进去,她别过脸不吭声,我搁下就出来了。过了十来分钟听见屋里喊,进去一看,她把便盆打翻了,尿顺着床沿往下滴。我没说话,扯了抹布来擦,她就哭,说我这老不死的拖累人。
我说妈你别这么讲。
头一年英子回来过两趟。头一趟是过年,住了三天,给婆婆买了件棉袄,给我带了袋洗衣粉。第二趟是婆婆生日,提了一箱牛奶,拍了张合影发了朋友圈,配的字是“妈妈的生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那天她在我家吃了顿午饭,碗是我洗的。
后来的一年多,她就不太回来了。电话还是打的,每回打过来先问妈你气色咋样,再问嫂子家里还缺啥不。我说不缺。
第三年冬天婆婆生了褥疮,屁股上烂了铜钱大一块。我一天给她翻六回身,抹药,用吹风机吹干。婆婆疼得直叫,叫完了又骂自己,说活着干啥,不如死了。我在旁边给她擦汗,说妈你再说这个我可生气了。她就笑,漏风的牙露出来,说我这辈子摊上你这样的儿媳妇,是我积德了。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三年英子总共回来四趟。每回都是拎点水果,坐半个钟头,说店里忙得脚不沾地,赶最后一班车走。有一回我实在累狠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就跟她说英子你能不能替我一晚上。她愣了下,说嫂子你知道的,我那个店关一天就是好几百。
我没再吭声。
第五年婆婆身上添了别的毛病,说话也不利索了,整天就睁着眼看天花板。但她脑子清楚,知道谁来了谁没来。有回英子打视频,婆婆举着手机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妮儿,你瘦了”。挂了电话她跟我讲,英子苦,一个人在外头撑个摊子。
我正给她剪指甲,手停了一下,也没接话。
去年入冬婆婆不行了,吃什么吐什么。我给英子打电话,说妈这次怕是不好。英子说嫂子我后天就回。结果后天没回,大后天也没回,说店里有批货压在手上。我人在跟前守着,婆婆夜里说胡话,一会儿喊英子的乳名,一会儿喊我,说柜子,柜子。
我没听懂。她手往床头柜方向指,我拉开抽屉,里头有个铁盒子,她摇头。又过了两天,她精神忽然好了,能坐起来喝了两口粥。我把碗洗了回来,就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个蓝布包,她攥着不放,眼睛直勾勾看我。
我知道她有话说,就坐在床边问,妈,你要给谁。她嘴皮子哆嗦半天,说,给英子。我说行。
她又说,存折,留给英子。
那会儿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我说好,我替你收着。
那天下午英子就回来了。进门喊了声妈,婆婆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攥着英子的手,摸摸索索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蓝布包,塞进英子手里。我站在床边端着水杯,看得清清楚楚。
英子打开看了,里头是一张存折,三万六千块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慌,说嫂子这……婆婆就摆手,嘴唇哆嗦着说,给,给你,你在外头,难。
我放下水杯,说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当天夜里婆婆就没了。
办丧事那两天英子忙前忙后,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出完殡她拉住我,把那张存折搁我手上,说嫂子,这钱我不能要,这六年都是你在跟前,我啥都没干。
我又推回去。我说你拿着吧,妈心里惦记你,她临走想的也是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英子蹲在地上哭出一声来。
后来那三万六,我没要。英子也没自己花,她拿去给婆婆坟前立了块碑。
碑上刻了孝女的名字,也刻了我这个儿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