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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走的那年我三十四岁。 那一年开春,我爹在地里浇麦子,一头栽在垄沟上,抬回家就

我爹走的那年我三十四岁。
那一年开春,我爹在地里浇麦子,一头栽在垄沟上,抬回家就没再睁眼。我娘走得早,我爹续了张桂兰进门,张桂兰带过来一个儿子,叫刘军,那年才六岁,跟我不亲,我也没往心里去。
我爹在的时候,堂屋那张八仙桌是家里的主心骨。桌子是老榆木的,我爷爷那辈打的,桌面被磨得发亮,四条腿敦敦实实。逢年过节,我爹把桌擦得能照见人,摆上酒盅,招呼几个老兄弟来家吃席。我爹坐上位,张桂兰在灶上忙,刘军在旁边转。我嫁到邻村,逢节气回来,也是围着这张桌子吃饭。
我爹走了,丧事就在堂屋办。八仙桌摆在灵前,供着我爹的遗像和一碗饺子。乡里乡亲来磕头,张桂兰哭得响,刘军披麻戴孝,跪在那儿眼圈红红的。我守了三天,觉得这个家还算有个家样。
我爹走后头一个月,我隔三差五回来看。张桂兰说:“大闺女,你别老跑,家里有我呢。”我看她一个人收拾院子,就把我爹留下的几袋麦种钱给了她。她攥着钱,说以后按月给我报账,我摆摆手说:“一家人,报啥账。”
第二个月我回去,发现堂屋的条几少了一个瓷瓶。我问张桂兰,她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刘军那边新房子空,搬过去摆着好看,搁这儿落灰。”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吭声。
第三个月头上,我赶集买了半扇排骨,想着我爹百日快到了,得供一供。走到村口,碰见隔壁三大娘,她拽住我:“你回去看看吧,你继母这几天搬东西呐。”
我骑着车子赶到院门口,门虚掩着。堂屋里空了半个。条几上的相框、暖壶、那床我爹盖过的旧毯子,全没了影。我转了一圈,一眼看见原来放八仙桌的地方,只剩下地上四个方方正正的桌脚印子,灰印子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
张桂兰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面,笑着说:“来了啊,我正蒸馒头呢。”
我指着地上的印子问:“桌呢?”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刘军那边屋子刚收拾好,缺张大桌子吃饭,我就让他搬过去了。反正咱堂屋也不常摆席了。”
我说:“这是我爹的桌子。”
她说:“你爹的,不也是这个家的?刘军喊了你爹十几年爸,用张桌子咋了。”
我说不出别的,只说:“你搬之前咋不跟我说一声?”
她把脸一沉:“跟你说?你三天来一趟五天走一趟,我等你来说,桌子还不过去了。我一个当老的,搬自己家的东西还得请示?”
那天排骨我没留下,骑车回了婆家,一路上手都在抖。
过了几天,我爹百日,我回去上坟。张桂兰在院里烧纸,刘军开着三轮车也来了,车上拉着两袋化肥。我一看那三轮车斗里,还放着我家那把竹躺椅。我没说话,上完坟,扭头就走。
刘军追出来喊:“姐,吃了饭再走啊。”
我头也没回。
转过月,村里确权宅基地,要户主签字。我带着我爹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回去,张桂兰堵在堂屋门口,说:“这院子我住着呢,你签啥字?”
我说:“我是闺女,我爹没儿子,这宅基地得有我一份。”
她说:“你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我伺候你爹这么多年,这院子该归刘军。”
我说:“刘军改姓了吗?他姓刘,我爹姓赵。”
她脸涨得通红,进屋把门一摔。我在院里站了半个钟头,邻居围了几个,三大娘把我拉走了。
后来是村支书出面调解。支书说:“老赵的闺女在理,人家是亲生的。但张桂兰你也有居住权,这么着,院子先搁着,谁也不许动,等你俩商量好了再说。”
张桂兰这才把门打开,坐门槛上抹眼泪,说她命苦,跟了老赵十几年,到头来连张桌子都保不住。
我站在门口,说了句:“桌子你搬就搬了,我不要了。我爹生前用它喝了半辈子酒,现在刘军拿它吃饭,也行。但这院子,我得给我爹守着。”
那天我没进屋,骑着车子走了。路过刘军家新房,我隔着院墙看见那张八仙桌摆在院当间,上面放着个塑料盆,泡着几件脏衣裳。
我爹擦了半辈子的桌面,油光锃亮,如今当了洗衣板。
我咬咬牙,蹬着车子过去了。
到了秋后,张桂兰托三大娘来说和,说桌子可以搬回来,但宅基地得让她住到老。我没应死,只说:“桌子搁哪儿都行,我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家桌子有人用,也不怪。可那院子,得写清楚是赵家的。”
三大娘叹口气走了。
入冬那天我回去给我爹烧寒衣,见院门上挂了把新锁。我进不去,蹲门口把纸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三大娘在墙那边说:“……早搬空了,连灶上的铁锅都卸走了……”
纸烧完,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我长了二十年的院子。屋檐底下那根晾衣绳还在,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上面什么都没挂。
我锁好车子,回婆家去了,打那以后,一年只回去给我爹上两回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