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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搜神记》有一篇“捉鬼记”:南阳宋定伯夜路遇鬼。他没吓跑,反而和鬼套近乎,甚

东晋《搜神记》有一篇“捉鬼记”:南阳宋定伯夜路遇鬼。他没吓跑,反而和鬼套近乎,甚至骗鬼说出唯一禁忌是怕唾沫,最后“卖鬼”得一千五百文!

话说,南阳的夜是黏稠的。宋定伯踩着一地碎月光赶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总差三步远,他快它也快,他停它也停。

他攥紧袖中那把砍竹刀,猛一回头。

只见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脸色白得像新刷的墙皮,衣裳却簇新簇新的,襟口连个褶子都没有。半夜赶路的人,谁穿这么齐整?

“谁?”宋定伯问。

那东西愣了一瞬,怯怯答:“我是鬼。”

宋定伯后脊梁一阵发麻,汗毛全竖起来了。但他咽了口唾沫,把翻上来的心跳硬压回去,脱口而出:“巧了,我——我也是鬼。”

还真是巧,鬼信了!大概是宋定伯那张风吹日晒的脸太粗糙,不像活人保养得那么好。

于是,两个“鬼”搭伴赶路。走了几里,鬼提议:“这么走太慢,我背你一段。”宋定伯趴上去,鬼立刻喘起来:“你怎么这么沉?新鬼不该有这个份量。”

宋定伯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停:“刚死没多久,生前挑担子伤了身,魂魄压秤。”

鬼“哦”了一声,居然没再追问。

轮到宋定伯背鬼,轻飘飘一把骨头似的,像背了捆干柴。过河时他故意蹚水,哗啦哗啦响。鬼又起疑:“你过河怎么有声?”

“新鬼不熟水性,还没学会无声渡河。”他拿话胡诌。

鬼再次点头。宋定伯摸出门道了——这东西脑子转得比他慢。它问一句,他编一句,它信一句。
他开始套话:“老弟,做鬼有什么讲究?忌讳什么?”

鬼毫无防备,像唠家常似的:“也没啥,就是别让人往身上吐唾沫,膈应。”

就这一句。

宋定伯突然把鬼背到肩上,两手死死扣住它的腿弯。鬼觉得不对劲,挣了一下,没挣动。“你干啥?”

“快到集市了,”宋定伯嘿嘿一笑说,“卖了你换点酒钱。”

只见那鬼在他肩上扭得像条刚出水的鱼,尖声骂他背信弃义。宋定伯不理,大步流星往宛市赶。鬼急了,忽然往下一缩,整个人——不,整个鬼褪了毛似的变化起来,越长越小,越来越软,等宋定伯把它掼到地上时,面前只剩一只羊,蜷着腿卧在青石板路上,咩咩叫。

宋定伯蹲下来,盯着那对琥珀色的羊眼睛。他想起鬼说的那句“惟不喜人唾”,低头呸了一口。

唾沫星子落上去,羊浑身一激灵,彻底不动了——真成了羊,能喘气能咩咩,但再不会变回去了。

早市刚开,卖羊肉的张屠户过来捏了捏羊脊背:“膘不赖,一千五百文。”

宋定伯揣着铜钱往回走,日头刚好升到城墙垛口。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串钱,忽然觉得好笑。他哪是什么比鬼厉害的人?他不过是没跑。

换个胆小的,听见“我是鬼”三个字早尥蹶子了。而他呢,脑子一热也跟着说“我亦鬼”,说完自己先信了三分,然后就顺着这句话一路装下去,装到鬼都把他当自己人。

你说,鬼输在哪儿?它按规矩出牌。它以为见了鬼的人就该怕,就该跑,就该求饶。它没见过一个活人张嘴就认自己是鬼的。

宋定伯也怕,后半夜衣裳汗湿了又暖干,暖干了又汗湿。但他怕归怕,脑子没停……你说背我沉,我告诉你新鬼身重;你问我过河怎么有声,我说不习渡水。你漏一句“不喜人唾”,我就往你身上吐。

放到今天也一样。让你腿软的东西多了去了:一个人、一套规矩、一摊子烂事。你第一反应是躲是扛是硬顶?都正常。

但最管用的往往最朴素:别跑,顺着它的话头摸下去,找到它自己漏出来的那条规矩,然后往上面吐口唾沫。

鬼变成羊之后就是羊,一只能卖一千五百文的羊,是不是挺有价值的?

其实,很多让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凑近了瞧,也就那么回事……你迎难而上,说不定就能瞧出点门道来呢!

(据东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六“宋定伯捉鬼”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