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城带孙子那年五十八岁。
那一年刚开春,儿子开着车回老家接我。后备箱塞满了我的铺盖卷、腌菜坛子,还有我给孙子纳的两双虎头鞋。儿媳小敏站在单元楼门口迎我,穿着件米色风衣,笑得挺客气,说妈您可算来了,小宝天天念叨奶奶。
房子是两室一厅,八十来平。主卧他们小两口住,次卧改成了儿童房,墙上贴满识字卡,地上铺着泡沫垫。我提着编织袋在客厅站了半天,小敏指了指阳台,说妈,暂时委屈您在这儿搭个床,等小宝上幼儿园再想办法。
阳台没封,三面透气。她从储物间翻出张折叠行军床,铁架子,铺上我带来的褥子,一动就吱呀响。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我裹紧棉被听楼下汽车一辆辆过。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第二天六点我就醒了,把行军床收起来靠墙立着,腾出地方晾衣服。小敏起来看见,夸我利索。我一天做三顿饭,拖两遍地,小宝的奶瓶尿布全包了。她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说妈做的红烧肉真香。
阳台睡到第四天,下雨了。雨点子斜着打进来,褥子湿了半边。我抱着被子站在客厅等到天亮。小敏起来看见,说哎呀忘了关窗,从柜子里翻出张旧塑料布,让我拿夹子夹在栏杆上挡雨。塑料布哗啦啦响了一宿。
小区里遛娃认识个老姐妹,姓周,也帮闺女带孩子。她问我住哪间屋,我说阳台。她瞪大眼,说阳台怎么住人,连个门都没有。我笑笑说挺好,凉快。那天回家小宝发烧,我半夜起来喂药,光脚踩着凉地砖找体温计,碰倒了阳台边的拖把桶,哐当一声。小敏推开卧室门,皱着眉说妈您小点声。
儿子月中发了工资,给我五百块钱,说妈您拿着零花。我没要,我说我退休金四千八呢,够用。他硬塞,我就收下了。后来拿这钱给小宝买了两罐奶粉。小敏看见了,说妈您别乱花钱,我们买就行了。那语气不重,可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五一亲家母来了。她住次卧,跟小宝挤一张床。晚上我张罗了一桌子菜,亲家母坐主位,尝了口鱼说咸了。小敏接话说妈口味重,说多少回了少放盐。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下次少放。那顿饭我最后吃的,就着剩菜扒了半碗饭。
亲家母住三天,每天睡到九点起。我六点照样起来做早饭,轻手轻脚怕吵着人。走那天亲家母拉着小敏在卧室嘀咕半天,出来时小敏脸色不好看。晚上儿子悄悄跟我说,妈,小敏说她妈觉得您睡阳台让外人看见不好。
我说那咋办。儿子挠头,说要不买个屏风挡挡。我说行。
屏风买回来了,折叠的,印着山水画。往阳台口一挡,从客厅看不见床。我钻进去试了试,关灯黑咕隆咚的,像个小格子间。小宝跑过来推屏风,嚷着奶奶藏猫猫。小敏说别闹,奶奶要睡觉。
入伏那天停电,家里闷得像蒸笼。阳台西晒,下午温度计搁床上,指针顶到头。我拿蒲扇给小宝扇风,自己一身痱子。晚上来电,空调一开,小敏关紧卧室门。我睡阳台,窗关严实,汗顺着脖子淌。半夜实在受不了,起来用湿毛巾擦席子。
第二天周姐见我满脖子红疹子,说你这哪是带孩子,你是来受罪的。我说别瞎说,孩子对我好着呢。她撇撇嘴,说好啥,我闺女家好歹有张沙发床。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是八月底。那天我擦阳台玻璃,踩着小板凳探身够外面,脚下一滑,人往前栽。幸好攥住了窗框,板凳倒了砸翻花盆,土撒一地。小敏从卧室冲出来,先看花盆,说哎呀这盆绿萝我养三年了。看完花盆才问我,妈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她哦了一声,把花盆扶起来,土归拢归拢,说这盆放卧室去吧,阳台太挤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算账。退休金四千八,在老家够吃够喝,还有老姐妹打牌。在这儿呢,买菜买肉我贴钱,小敏从没说过给。贴钱也认了,可连间屋都不配睡。
十月初,小宝上幼儿园了。我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进去,回来把阳台收拾干净,行军床折好靠墙,塑料布解下来叠好,屏风擦干净立在角落。小敏下班看见,愣了一下。
我说小宝上学了,我任务完成,明天回老家。小敏说妈您这……太突然了。我说不突然,车票都买好了,明早八点。
儿子晚上回来劝我,说妈再多住一阵。我说不住了,你爸坟头草该拔了。这话说得重,他不吭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来时那个编织袋下楼。小宝抱着我腿哭,奶奶别走。我蹲下给他擦脸,说奶奶回去给你腌萝卜,下回带来。
出租车开出小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站在路边,小敏抱着小宝。我扭过头看前面。司机问,老太太去哪。我说火车站。
到家把行军床打开搁在堂屋,中午睡了个午觉。日头晒进来暖洋洋的,没人嫌我挡路。下午老姐妹来敲门,说三缺一,就等你了。我把编织袋里最后那包城里糖分给她们,坐牌桌上摸了一把牌,手气挺好,头把自摸。
晚上儿子打电话,说妈小敏让我问您,阳台床给您留着,啥时想来再来。我说不去了,你们好好过。挂了电话烧水泡脚,水不凉不烫正好,脚伸进去,我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