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儿子那年二十六岁。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滴水成冰。我在镇卫生院折腾了六个钟头,生下个七斤二两的胖小子,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男人老周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第三天出院,老周用棉被把娃裹成个粽子,骑三轮车把我拉回家,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到家往炕上一躺,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我闻着味儿就知道没啥油水,碗里漂着几片白菜叶子,汤底清得能照见人。我以为是头两天将就,就着汤把一碗小米饭咽了。谁知道第二天还是白菜汤,第三天照样。
我忍不住跟老周嘀咕:“你妈是不是忘了咱家还有鸡蛋?”老周挠挠头说:“我去问问。”问完回来跟我说:“妈说月子里吃太油堵奶,白菜汤下火,老辈人都这么过来的。”我寻思那就再忍忍。
忍到第五天,实在顶不住了。娃夜里饿得直嚎,我奶水就跟那白菜汤一个成色,稀。婆婆进屋看了一眼,说:“你喝汤光捞干的吃,能不稀?”我心里堵得慌,没吭声。晚上老周回来,我让他去镇上买了二斤排骨,他当真去了,回来让他妈撞个正着。
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我搁案板上剁排骨,说了句:“排骨三十多一斤,够买一车白菜了。”我手上的刀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妈,我吃不好,娃就没奶吃。”她没接话,转身走了,那锅排骨我还是炖了,可吃着啥味儿都没尝出来。
转天早上,婆婆端来的除了白菜汤,还多了一个煮鸡蛋。我心里刚舒坦点,她又补了一句:“鸡蛋省着吃,一天一个。”我点了头。
月子第十天,我妈大老远坐车来看我,提了两只老母鸡。婆婆迎出去,脸上笑呵呵的,中午却只炖了半只,我妈脸上挂不住,私底下问我:“你婆婆是不是手头紧?”我一问才知道,老周前阵子买三轮车钱不够,跟婆婆拿了三千,说好用卖粮食的钱还,到现在没还上。婆婆不提我还真忘了这茬。
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五百块钱,塞我枕头底下,让给娃买奶粉。婆婆看见了那钱,没吱声,第二天白菜汤倒比前几天浓了些,中午还炒了一盘鸡蛋,搁在炕沿边上,说了句:“你吃你的。”我端着那盘鸡蛋愣了半天。
眼瞅着到月子二十来天,婆婆忽然说我奶水够了,汤里不用狠放油。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她见娃长肉了放心。中间我娘家嫂子来了一趟,给我捎了两条鲫鱼,我让老周搁外头缸里冻着,寻思出了月子慢慢吃。结果第二天那鱼就不见了,我问婆婆,她头也不抬:“我腌上了,出了月子再吃,活鱼月子里吃对奶不好。”我心里别扭,可看她天天五点起来生火熬汤,也就没说啥。
腊月二十三小年,婆婆剁馅包饺子,是白菜猪肉的。她给我端了一碗,自己跟老周吃白菜素的。我说妈一块吃呗,她摆摆手:“我不馋这个。”老周低头吃饺子,吃得眼圈发红。
到了第三十天,出月子那天早上,婆婆没端白菜汤。我正纳闷,她推门进屋,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布包搁我手上,说了句:“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我打开一看——三千块钱,一沓十块的、二十块的,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卖粮钱,给娃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
后来老周跟我说,那三千块当初还他妈的时候,老太太死活不要,说留着给娃买奶粉。我们月子里吃的那些白菜,是婆婆自个儿种的那一亩地收的,没花过一分钱。我娘家送来的鸡和鱼,她都腌进缸里冻在窗外,说等我出了月子吃,怕月子里吃太荤真堵了奶,老法子也不全瞎讲究。
那天中午,婆婆炖了那只腌好的鲫鱼,又片了半只鸡。我们仨围着炕桌吃饭,婆婆一个劲儿给我碗里夹肉,嘴里念叨:“多吃点,出了月子使唤的地方多着呢。”
我把那布包收进了柜子最里头,钱没花,到现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