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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大手术那年五十八岁。 那一年开春,肚子疼了半个月,我一直当胃病扛着。实在扛不

我做大手术那年五十八岁。
那一年开春,肚子疼了半个月,我一直当胃病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胆囊里石头堵满了,大夫说必须开刀,再拖要出大事。
住院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天还冷,我穿着棉袄去的。儿子小军在走廊里跑前跑后办手续,儿媳秀兰跟在后面拎着我的搪瓷缸子和毛巾。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回病房的时候,我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就听见秀兰在床边跟护士说话,问什么时候能喝水,什么时候能翻身。
头一天不能吃喝,嘴干得起了皮。秀兰拿棉签蘸水,一点一点给我抹嘴唇。
第二天大夫说可以进流食了。我心想,怎么也得来碗小米粥,卧个鸡蛋吧。
结果秀兰拎着保温桶进来,一打开,白粥。
就是白水熬大米,连粒盐都没放。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小军那天上班去了,病房里就我和秀兰。她把粥盛到小碗里,拿勺子搅了又搅,说:“妈,大夫交代了,头几天只能吃这个,清淡。”
我嘴上说行,心里不太是滋味。
隔壁床的老姐姐,闺女天天送排骨汤、鲫鱼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我这边呢,白粥,顿顿白粥。
第三天,白粥。
第四天,还是白粥。
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小军嘀咕:“你媳妇是不是嫌麻烦?熬个粥多省事。”
小军挠挠头,说:“妈,秀兰她……”
话没说完,秀兰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桶。小军赶紧把话咽回去。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第五天下午,我小姑子来看我,带了一兜子苹果。她坐床边剥了个橘子,瞅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问:“嫂子,你这几天都吃的啥?”
我说白粥。
小姑子嘴快,当场就拉下脸:“白粥?动这么大手术就喝白粥?我们家那口子割个阑尾还喝了一礼拜乌鸡汤呢。”
我没接话,可这话正戳我心窝子上。
小姑子走了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床老姐姐的闺女正给她妈擦身子,娘俩有说有笑的。
我眼眶有点热,扭过脸冲着墙。
第六天早上,秀兰照例送粥来。我实在憋不住,说了句:“秀兰啊,妈也不是挑,就是这嘴里没味儿,能不能给搁点盐?”
秀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说:“妈,大夫说您血压高,盐得控着。等出院了,我给您做好吃的。”
我没再说什么,把粥喝了。
那碗粥其实熬得挺稠,米粒都开了花,就是没味儿。我喝着喝着,瞄见秀兰坐在陪护椅上,头一点一点的,直打瞌睡。
她眼底下两团青,脸也比过年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软。
第七天,出院。
一早小军去办手续,秀兰在病房里给我收拾东西。毛巾、脸盆、换洗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袋子里。我坐在床边看她忙活,忽然发现她往我棉袄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硬邦邦的,方方正正。
我说:“你塞的啥?”
秀兰没回头,把手里的袋子系好,说:“妈,回家再看。”
小军回来接我,一路上秀兰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到家把我安顿到床上,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这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
红本本,房本。
我翻开一看,写的是我和老头子的名字,地址是秀兰嫁过来时带的那套陪嫁房。六十多平,在老城区。
我脑子嗡一下,拿着房本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秀兰正围着围裙给我炖蛋羹,锅里水汽腾腾的。
我说:“秀兰,你这是干啥?这是你的陪嫁房,你搁我兜里算怎么回事?”
秀兰手上没停,把蛋液上的沫子撇掉,说:“妈,那房子我跟小军商量过了,过户给您和我爸。您这回住院花的钱,有一半是您跟我爸的养老钱,我们不能白使。”
我一听就急了:“那也不能拿你陪嫁房抵啊!那是你爹妈给你的底气!”
秀兰回过头,眼圈忽然红了,说:“妈,您住院这七天,我天天送白粥,您心里肯定不痛快。我不是舍不得给您吃好的,是大夫真交代了,您胆囊刚切,油水一点不能沾。隔壁床那个喝排骨汤的,夜里疼得按铃,您没瞧见?”
我愣住了。
秀兰把火关小,接着说:“那几天小军要请假陪床,我让他上班去了。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去熬粥,夜里还得起来两回看火候。白粥得熬两个钟头才开花,米油最养人。”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掏出张叠得四方的纸,是医院的饮食通知单,上面油印的字清清楚楚:胆囊切除术后,前五日禁食脂肪,流食以米汤、白粥为主。
我捏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秀兰把蛋羹端出来,放我手上,说:“妈,您那陪嫁的镯子,前年我生老二大出血,您二话没说拿去当了交住院费。这事儿我记着呢。”
“房子过户给您,是让您跟我爸踏实。您儿子啥脾气您知道,手里存不住钱,搁你们那儿,我放心。”
我端着那碗蛋羹,热气扑在脸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房本还在我手里攥着,红皮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