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骗我们一次，别老骗我们

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宣传77年高考状元袁钧瑛，说“血是中国血，不是看国籍。”

我一点都不想掩饰，看了这些我心里就挺别扭。

袁钧瑛1958 年出生，是 1977 年的高考状元，被公派去美国学习。80 年代是中国非常困难的时候，教育资源极为紧张，我们中国人是自己没有粮食吃，出口大米，生活极为困难的时候，自己扎紧裤腰带，把我们的农产品出口给国外，换取一点外汇。拿了外汇给袁钧瑛这样的人，让他们出国学习，可以回来报效祖国。

这份别扭，我不想装看不见。那个年代一个公派名额背后是多少外汇，家里有长辈经历过的人都清楚。粮票还没取消，肉一个月吃不上几回，省出来的那点硬通货送一个人出去，图什么？图的是这个人学成了回来，把东西带回来。袁钧瑛1982年从复旦毕业，通过CUSBEA项目去了哈佛，1989年拿了神经生物学博士，然后没回来。她留在了美国，一路做到哈佛医学院终身教授，2017年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也入了美国籍。这些是公开的事实，没什么好绕的。道义上这笔账，该记就得记着。当年那批人里，回来的有，没回来的也有，回来的撑起了国内不少领域的摊子，没回来的各有各的缘由，但“缘由”再多，也换不回那笔外汇在当时能买到的别的东西。

可话得分两头说。CUSBEA这个项目有点特殊，学生是公派身份不假，国家选拔、组织派出，但到了美国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大头是美方高校的奖学金出的。说“拿了我们的外汇供她在哈佛读书”，跟实际情况有出入。国家掏的是选拔和派出的成本，不是她在哈佛那几年的全部开销。这个区别不是为了替谁开脱，是事实本身得摆正。批评一个人，用错了账本，批评的力道就散了。

更让我觉得别扭的，其实不是袁钧瑛本人做了什么选择。她1989年没回来，后来入了籍，这些是几十年前的旧账。让人不舒服的是现在这套说辞。“血是中国血”这句话，从一个已经放弃中国国籍、以美国公民身份在哈佛当了二十年教授的人嘴里说出来，你让我怎么接？不是说血缘不重要，可国籍这东西，从来不只是护照封面换个颜色。它意味着你属于哪个共同体，在哪个共同体的制度里纳税、投票、享有权利、承担义务。你不能在需要平台和资源的时候说“我回来了”，在需要解释为什么几十年没回来的时候说“血是中国的血”。两头的话都让你说了，听的人当然会觉得被糊弄。

可我也得把另一头的话说出来，免得自己变成只会骂的那一类。袁钧瑛2020年全职回国的时候六十二岁，辞掉了哈佛的全部教职，不是挂个名就走。她2012年就开始参与中科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的筹建，前后搭了八年的架子，不是退休了才想起来买张机票。她做的细胞死亡研究，RIPK1那个靶点全球二十多家药企围着转，论文总被引十四万次以上，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国内在神经退行性疾病这块缺人缺经验，她回来带团队、推管线，是实打实在做事的。说她纯粹回来“蹭养老”，不公道。

真正让我觉得需要多想一层的，是这两件事为什么会在舆论里搅成一锅粥。批评她当年不回来，合理。批评她“血是中国血”这句话说得轻巧、回避了国籍选择的实质，也合理。但把“她回来”直接等同于“她骗了第二次”，跳过了中间三十年的条件和变化，就变成情绪找出口了。1989年国内的分子生物学连试剂都凑不齐，她回来做不了那个方向的研究，这是冷冰冰的现实。2020年平台有了、团队有了、临床转化的路通了，她才全职回来。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做不同的选择，未必是“变了”，更多是条件变了。这不等于说当年的不归就一笔勾销，但至少说明，用“骗”一个字把几十年的轨迹打包处理，太省事了，省事到不像在认真追究，更像在发泄。

我的看法就一句话：该追的账要追，公派协议里有没有违约条款、有没有追偿机制，制度层面该较真就较真。但舆论场上反复消费一句“血是中国血”，骂完了转发完了，除了让人多堵一口气，什么也改变不了。真正该盯住的是：下一个拿公派名额出去的人，回来还是不回来，制度能不能给出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光靠喊“别骗我们”，喊一百遍也喊不出一个让人愿意回来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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