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的洪流

也许不少人都知道了10月31日夜晚，发生在武汉江汉路的一幕令人揪心的围堵滋扰之事：

一个网约车司机接单以后，驶入江汉路周边，意外被拥挤的人群阻挡在路上，无法通过。

司机高师傅五十八岁，接单跟着导航走，哪晓得一头扎进了人堆里。车动不了，人下不去，周围全是举着手机看热闹的。有人往车顶搁奶茶杯，有人伸手掰后视镜，还有人蹲下去拧气门芯。车是司机吃饭的家伙，他坐在里头干看着，没跟谁红脸。

高师傅后来跟人讲，那会儿他脑子是空的。开网约车五年，堵车堵过，跟乘客拌过嘴，可被几百号人围在路中间当稀罕物看，头一回。他试着按了两下喇叭，声音淹没在笑闹里。有人拍他车窗喊“下来下来”，他没敢下。车窗外头，一张张脸凑得很近，有的在笑，有的举着手机往里探，像看玻璃柜里的什么动物。高师傅把车门锁死，两手搁在方向盘上，心里盘算着一件事：这车要是被划了、胎要是被放了气，明天拿什么跑活？一个月车租五千多，家里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念大学，全指着这辆车。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往车顶搁奶茶杯，杯底没搁稳，倒了，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有人伸手掰后视镜，掰得嘎吱响。还有人蹲下去拧气门芯，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黑卫衣的后生蹲在右后轮旁边，手在气门嘴上摸来摸去，他赶紧喊了一嗓子，那后生站起来，冲他咧嘴一笑，走了。笑什么？高师傅想不通。他跟这些人无冤无仇，谁也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成了大伙儿的乐子？

我琢磨这事儿，觉得最让人心里发凉的，不是哪一个人使坏。人堆里单拎出谁，兴许平时都是规规矩矩过日子的人，上班下班，买菜接娃，见着邻居还点头打招呼。可几百号人往那一挤，味道就变了。你搁个奶茶杯，我掰个后视镜，他拧个气门芯，谁都觉得自个儿就闹着玩了一下，不碍事。可几十个“不碍事”摞一块儿，那就是一辆车遭了殃，一个人被堵在里头动弹不得。这种事儿说不清是谁带的头，也找不出哪个是主犯，可它就是发生了。像一锅水，一个人冒个泡不算啥，满锅都滚起来，就溢得到处都是。

再说那手机。现场那么多举着手机拍的，有几个是真心想帮高师傅解围的？拍完了发出去，配个“江汉路惊现围车”的标题，底下再跟几句“太热闹了”“下次带我去看看”。看热闹看到这个份上，心里那根弦就松了。反正我不动手，我就拍拍，拍了还能涨粉。这种心态跟伸手掰后视镜的，隔了多远？我没学过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一个人站在旁边笑着拍别人遭难，那笑本身就挺硌应人。

这事后来警察来了，人群散了，高师傅的车后视镜裂了条缝，右后胎瘪了一半。他半夜把车开到修理铺，补胎换镜，花了两百多。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明白：我老老实实跑车，怎么就成了别人取乐的靶子？

有人说这是凑热闹的老毛病，赶上了个由头就炸了。也有人说是管理没跟上，那么多人堆在路上，没见着有人出来疏导。都有道理。可我总觉得，根子上还有一层：好些人心里头那点“恶”平时压着，一旦身边人都在干，就觉得自个儿也跟着干点也没啥。这叫法不责众，也叫浑水摸鱼。水一浑，鱼的胆子就大了。

高师傅那辆车上，行车记录仪把好些画面都记下来了。可记下来又怎样？那么多人，找谁去？这事儿说到底，靠事后追责追不干净。得靠平时，靠每个人心里头那道坎别轻易迈过去。人家好好开着车，你往人家车顶上搁奶茶，这事儿换了你自家兄弟，你干不干？不干，那对别人也别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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