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从空气里抓二氧化碳，最贵的一步不是“抓住”，而是让它“松手”。现在主流的直接空气捕集DAC是这么干的：大风扇把空气吹过一排吸附剂，二氧化碳被吸住；吸附剂吃饱后关舱，往里灌蒸汽加热，把二氧化碳从化学键上撬下来，这一步叫脱附。

冰岛有座叫“猛犸象”的工厂，2024年5月投运时，对外宣称的捕集能力是每年3.6万吨。可今年上半年，它净移除的二氧化碳是675吨，去年同期是119吨。

半年的设计量是1.8万吨，675吨还不到4%。风不小，空气里的二氧化碳也不缺，卡住它的是流程里最后一个环节。

关键在脱附：风扇推动空气经过吸附材料，二氧化碳被捕获后，再通过加热等方式让气体从材料中释放并收集。吸附和脱附能否反复、稳定进行，决定装置是否能持续运行。

传统蒸汽加热不仅作用于吸附材料，也会加热周边结构，带来额外能耗。材料还要承受反复温度循环，寿命与热管理共同影响成本。

猛犸象的升级，对的正是这两处。公司说，换了新吸附材料、改了机械部件，升级后的捕集箱已经跑到设计的单日峰值，每天1.37吨。全厂共有72个捕集箱，按设备数量与日峰值折算，72个箱子要是全年都按这个速度跑，正好对得上3.6万吨。

也就是说，图纸上的数字没错，难的是让每个箱子天天稳定地跑。按计划，年底前先把一个模块的12个箱子全部换成升级版。下一代技术明年初在这里测试，实验室里吸附剂的寿命已提高十倍。可见这行的关键之一，是材料能用多久。

规模更大的另一个项目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西方石油的Stratos工厂2023年开工，设计年捕集量最高50万吨，建设与调试进度曾多次调整。

公司在2026年讨论延期时称，问题涉及工艺以外的部件。管理层给出的推进方向是年底前后全面调试；调试、正式投运和稳定达产属于不同阶段，不宜把计划中的年产量当作已经完成的运行量。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卡罗来纳州一家小公司Sustaera的路线就显得有意思。它不用蒸汽，让电流直接穿过吸附材料，材料自己发热，整个箱子不必陪着烤。

2026年3月9日，Sustaera称其直接电阻加热路线的加热效率超过90%，并与传统热法约40%作比较。这是公司公布的实验室口径，不等于整个捕集、压缩和封存系统的综合效率。

它还把“吸”和“放”合在一个装置里，公司称设备投资可比现有技术低三到五倍。商业打法是授权，让项目开发商把技术装进自己的工厂。航空巨头空客也在欧洲为电阻加热的捕集方案递交了专利申请。

它的样机“凤凰”位于孵化器大楼中，从室外空气捕集二氧化碳，年规模约1吨。这个数字说明仍处小规模验证阶段，不能把它与商业装置不同统计期的运行量直接当作效率排名。

从1吨走到几万吨，中间隔着的是工程的一道道坎，猛犸象这几年已经走过一遍。

行业的外部环境也不太平。美国能源部去年10月，终止了21个空气捕集枢纽项目中10个的拨款。今年4月，路易斯安那和得克萨斯两个大枢纽的12亿美元资金得以保留，路易斯安那那个项目的技术提供方，就有猛犸象背后的Climeworks。

彭博新能源财经统计，全球已有一百多家这类初创公司，规划项目到2035年合计年产能约450万吨。纸面上的数字很大，现实中最大的现役工厂，今年上半年的实绩是675吨。

这场比赛的焦点是谁先把“松手”这一步，做成能日复一日重复、成本可预期的普通工序，用蒸汽还是用电倒在其次。电加热的思路有道理，省下的是白白烤热整个箱子的能量，这一点实验室数据已经给出了方向。

猛犸象的运行经历表明，决定成败的往往是更朴素的东西：材料能扛多少次循环，零件会不会出问题，一个箱子能不能连续几个月不掉链子。电加热要接受的也是这套考验，实验室的90%能不能变成工厂里的稳定运行，还没有人给出答案。

看这个行业，不妨少盯着“效率提高几倍”的宣传，多看真实工厂连续运转的成绩单。另外，用电加热意味着对电的依赖更大，电从哪里来，也该一并算进账里。这门技术值得耐心，但耐心要用在能被验证的事情上。